鯨之新生
昨晚，榕城舉辦了一場規模盛大的漫展。
皓月當空，身着蝴蝶忍公式服的陳梓晔迎着海風，來到海邊。她簡直就是從動漫裏直接走出來的，腦後的蝴蝶形發夾生動靈氣，潔白的公式服伴着海風輕盈搖擺，宛若一只從仙境誤打誤撞來到凡間的蝴蝶。
攀上海邊嶙峋的崖石并非易事，更何況是在光線昏暗的夜晚。可陳梓晔腳步輕得像是飛上去一樣，興許是服裝自帶的飄逸特效讓她看起來沒那麽狼狽。
“等等我啊！”陳梓晔登頂後的片刻，一個滿懷哀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梓晔回頭，只見一個打扮成Ruby Rose的可愛女孩脖子上挂着臺相機，氣喘籲籲地走了過來。
“哼，你知不知道帶這個相機爬上來多累嗎！”少女兩只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抿着嘴的樣子好像更加可愛了。
“我好像也沒讓你走這麽快吧。”陳梓晔不鹹不淡地說出這句話，卻貼心地掏出紙巾為鄭菁擦去額上的汗。
陳梓晔的關懷，讓鄭菁的氣消了大半，她迅速結果陳梓晔手裏的紙巾，自己擦起來：“好啦，咱們快點準備拍照的事吧。”
這裏視線豁然開朗，明月滄海盡收眼底。不出意外，鄭菁将為她定格下驚豔的瞬間。
可是意外就在這時發生了。
她們都沒想到崖石上的風會這麽大，額前的碎發雜亂無章地在眼前掃過，就在倆人和搗蛋的頭發積極抗争時，陳梓晔注意到不遠處海面上的異常。
“咦，鄭菁，你看看海面上是不是漂着一個人啊？”
“啥？”鄭菁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屏住呼吸朝陳梓晔所指的地方看去。
月光下确實能看見一個像是人影的形狀，雖然無法看清細節，但是健碩修長的身材還是能看出是個小夥子。
拍照的事情被抛到了一邊，陳梓晔動人的紫色眼睛（戴美瞳的）裏憂心忡忡：“我們趕緊撥打緊急號碼。”
就在鄭菁要掏出手機時，一面巨大的三角形背鳍劃破海面，朝兩邊掀起巨大的浪花，托舉住漂浮在海面上的人。
“啊，是鯊魚啊！”鄭菁被吓得花容失色，差點沒站穩摔出去。
陳梓晔上前攙住鄭菁，安慰道：“那不是鯊魚，是鯨魚。”
“你怎麽知道的？”鄭菁顯然沒有相信陳梓晔，雙手不由得為水裏的人緊緊捏住。
“據我所知，那個背鳍的形狀是鯨魚的。”陳梓晔輕輕拍着鄭菁後背道，“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虎鯨。”
随後，一個巨大的圓頭腦袋露出水面，兩個白色的眼斑在漆黑身體的映襯下尤為顯眼。
陳梓晔沒有說錯，但鄭菁心中的不安沒有絲毫削減：“這條鯨魚會不會吃人啊？”
“你放心，目前為止沒有任何野生鯨類吃人，或者主動襲擊人致死的記錄，甚至還有鯨魚救人的案例。不過，還是趕緊叫救護車吧。”
聽了這些，鄭菁寬心了不少，她迅速拿出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她一邊描述現場的狀況，一邊目不轉睛關注海面上的情況。這條鯨魚像是極通人性一般，沒有做出任何傷害落水者的舉動，甚至刻意讓他保持高出水面的位置，托舉着一路朝岸邊游來。
陳梓晔的嘴角微微翹起道：“謝謝你，善良的鯨魚。但願他還能救回來。”
鯨魚與海岸的距離漸漸拉近，奈何由于體型過大，終究只能在岸邊一定距離的地方徘徊。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梓晔和鄭菁先後跑到了岸邊，與鯨魚隔着兩三米寬的海相望。時間緊迫，晔來不及多想，徑直淌進海水當中。
盡管時值盛夏，可是夜晚的海水卻透着不小的涼意，一直從腳踝，蔓延到陳梓晔的胸口。她努力克服水壓帶來的壓迫感，走到鯨魚面前。
鯨魚也盡到了最大努力，游到了半個身子露出水面的淺水區，再淺一點，它自己也要擱淺。
溺水的人正渾身濕透，仰面倒在鯨魚的額頭。
這是陳梓晔第一次直面這樣的龐然大物，但她絲毫沒有害怕，主動撫摸起鯨魚的頭部。在陳梓晔的手與鯨魚皮膚相觸的瞬間，它們似乎心意相通。
陳梓晔吃驚地發現，虎鯨的眼睛竟然在白色眼斑前面下方的位置，小小的黑黑的，卻閃爍着靈動的光芒，頗有萌感。
這一幕宛如童話故事裏的情節，陳梓晔無心留戀，她一把拉起不省人事的落水者，借着浮力保持他的頭部高于水面。随着水位越來越淺，落水者的在手裏的分量随之增大。好在沒一會兒，陳梓晔就拖着他來到岸邊。
陳梓晔的手臂緊貼落水者緊實的肌肉，心跳越來越快。
虎鯨沒有急于離開，一直在淺水處默默注視陳梓晔的動作。倘若它有手腳，想必會親自把落水者送上岸。直到沙灘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痕，它才艱難扭動巨大的軀體，拍打着尾巴游回深海。
海面的上空傳來空靈渺遠的一曲鯨歌，是感激，是寬慰。
鄭菁趕了過來，正打算拍幾張鯨魚的背影，陳梓晔立刻喊住她：“你快來幫我擡一下人啊！”
三人在遼闊的海邊顯得無比渺小，一朵浪都能将他們沖刷不見。
生死攸關的事鄭菁自然不敢怠慢，和陳梓晔一頭一腳擡着落水者來到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上。
也許是因為在海水中漂泊太久，落水者身上沒有多少溫度。
情況不容樂觀，陳梓晔早些時候學過心肺複蘇，現在總算能派上用場。她即刻跪在落水者側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的關鍵位置，将大半身的力量垂直集中在一點進行持續有力的按壓。
鄭菁也沒有閑着，她一手壓住落水者額頭，另一手努力托起下颌，防止他窒息。
借着月光，鄭菁輕輕撥開貼在他額前的頭發。他的皮膚沾滿沙粒，呈現出沒有生機的煞白，比例完美的五官，線條利落的下巴，搭配上緊閉的修長眉眼，讓人有種不忍打斷他睡夢的錯覺。
一下，兩下……他的胸膛随着陳梓晔的按壓一次次起伏，卻遲遲沒有蘇醒的跡象。救護車還沒趕到，陳梓晔已是滿頭汗水，混雜着發絲貼在臉上，很不舒服，但她仍然心無旁骛咬牙按壓下去。
終于，在一次按壓後，一股水流從落水者口中噴湧而出，濺在鄭菁手上，熾烈的溫度和冰冷的體表形成強烈反差，吓得她往後一縮。
“哎呀，好惡心啊！”鄭菁把手甩出虛影，在腳下一個積水坑裏随便洗了幾下。
“哼，你每次看着帥哥照片犯花癡，想和他們激吻的時候，怎麽就不覺得吃口水惡心？”鄭菁的小心思，陳梓晔一清二楚，滿臉不屑道，“不過能吐出來說明還是有救的。”
“可是，接吻和嘔吐完全是兩個概念啊！”眼見偷窺帥哥的陰謀被拆穿，急于反駁的鄭菁口不擇言：“要是他沒吐出水來，是不是該你吃他口水了？”
陳梓晔當然也會犯花癡，鄭菁這樣一嗆讓她只覺得滿臉發熱，随即故意錯開了鄭菁的視線，轉移話題：“你說，這個人是不是很像那個誰……”
鄭菁一開始就有了同樣的想法，自然接過話茬：“我也覺得，他好像和我最近在網上看到的某個人是很像呢，不過我得想一下。”
思索間，陳梓晔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緊握住，想本能地拽出來，卻發現這簡直就跟鈎子一般牢固。
落水者正死死抓住陳梓晔的手腕，剛恢複的呼吸還有些紊亂，輕薄的唇艱難顫動地吐出一些音節。
“蝴……蝴蝶……我答應你……好好活下去……”
四周是持續的海風和浪濤，聽清這一小段話着實廢了她們不少耳力。
“咦，他還知道你出的角色是蝴蝶忍啊，看來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看見被救的人開口說話，鄭菁的眉眼完成好看的形狀。
“可是，他好像沒睜開過眼睛啊，怎麽會知道我出什麽呢？”陳梓晔凝視着落水者緊閉的眼睛，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現在，沒有時間讓她們再去想了。
刺耳的警笛聲正飛速靠近，驚起在岸邊休憩的大群海鳥，如同炸彈引爆前刺激神經的倒計時。
兩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鄭菁率先離去，陳梓晔愣是費了些時間擺開他的手指，才繼鄭菁之後抄小路離開現場。
結果證明，她們不動聲色離開現場是明智之舉。
第二天，諸如“天才少年荊逾跳海輕生未遂”“奧運冠軍自殺為哪般”的新聞标題占據各大媒體論壇的頭條。
在荊逾跳海的同時，一支研究海洋生态的科研團隊正在進行相關活動，用無人機在無意間記錄了虎鯨救人的場面，只不過電池續航不給力，在拍了虎鯨将荊逾頂出水面的片段後，就沒有拍下荊逾如何來到岸上的過程。據說這還是榕城半個世紀以來首次發現野生虎鯨活動的跡象，“虎鯨救人”的話題順理成章緊跟荊逾自殺事件，位列熱度榜亞軍。
除此之外，網上流傳着一個自稱是科考隊員的家夥，說自己追蹤虎鯨來到相關海域時，遠遠看見岸上有個人正在俯身搶救溺水的荊逾，他随手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剛按下快門後救人者便迅速跑開。
由于距離遠外加光線昏暗，照片的畫質堪稱慘不忍睹，加之施救者恰好沒有面向鏡頭，照片了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白色身影。不過這足夠讓動漫愛好者猜出施救者是蝴蝶忍，或者說穿着蝴蝶忍服裝的coser。
“我就說為什麽那麽眼熟，原來我救的人是奧運冠軍啊。”陳梓晔慵懶地翹腿坐在電腦前，一頭長發被随意紮成腦後的一個丸子頭，雖然沒有昨天濃豔的妝容，一雙明眸美目依然動人心魄。
“還好我走得快呢，要不然也要成風雲人物了。”她拿起桌上的馬克杯喝了口咖啡，溫度剛剛好。
網絡上對救人的蝴蝶忍真實身份猜測紛紛，然而昨晚cos蝴蝶忍的愛好者實在過多，就沒法逐一考證了。個別自稱是救人者的網民，全部被當做嘩衆取寵或者缺乏證據而淹沒在海量評論中。
“那個蝴蝶忍不會是女裝大佬吧？那樣會不會太基♂情了？”
“救了荊逾的人就等着嫁入豪門吧。”
……
網上對蝴蝶忍的各類猜測，陳梓晔都抱着不知者無罪的态度當笑料看，直到她看到了這條評論：“這是我見過最美的蝴蝶忍，她一定是天使降臨。”
陳梓晔的目光在評論上停留的時間遠遠長于其他評論，唇角不經意間漾起羞澀的笑意。入圈這麽多年，她聽過的溢美之詞數不勝數，然而這句“最美的蝴蝶忍”，卻是最打動她的評價。。
“他說的蝴蝶，原來是指他的白月光胡蝶。”陳梓晔之前只知道荊逾是奧運冠軍，然而直到荊逾跳海後，她才了解到他不為人知的過去，他支離破碎的家庭，還有那段刻骨銘心的戀情。
他的決絕，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在荊逾的微博評論區，陳梓晔留下了自己的話。
“我多麽希望殉情只是一個古老的傳言。鯨魚，生活依然充滿着無處不在的美好，請想一想對你寄予厚望的人，想一想你所牽挂的人，想一想不願失去你的人。希望你在接下去的歲月裏，能乘風破浪，無懼風雲，代替蝴蝶去實現跨越滄海的夢想。”
全國各地的粉絲都為荊逾送上了安慰和關心，陳梓晔的這條留言不過是滄海一粟，她也沒指望荊逾能夠看見它。
然而誰也不知道，另一只蝴蝶，已經不知不覺闖入的鯨魚的軌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