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碧芊自知道自己有了身孕起, 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了。
丫鬟夏蓮急得在她身邊團團轉,不知她這是怎麽了。
“夏蓮……”姚碧芊突然開了口。
夏蓮眉頭一松,趕緊去端桌上的點心。卻聽姚碧芊說道:“你可願和我一起逃走?”
夏蓮聽得心頭一跳, 連忙去門口将門關緊。這青天白日的,可不敢說這樣的話。皇上去早朝有一會兒了, 外一回來……
“小姐……”這稱呼顯然并不十分妥當。但是因為姚碧芊沒有正經的身份,所以只能一直這麽稱呼着。
“小姐何必這麽悲觀呢?陛下若是知道小姐有了身孕, 說不定會很高興, 一高興,說不定就會賜小姐個妃位。”
姚碧芊凄然一笑:“你也知道是‘說不定’。”
夏蓮聽得一噎,她心裏真是吃不準,皇上的心思好難琢磨的。
皇上每天都會與小姐宿在一起,按理說應是很喜歡小姐的。但是……真是怎麽看都看不出有喜愛之情。皇上一張臉總是冷冰冰的,很多時候小姐同皇上講話, 皇上也愛理不理, 跟沒聽見似的。就連小姐這幾日的憔悴模樣, 她看了都心疼,而皇上就跟看不見一樣。
夏蓮低聲說:“即便……皇上不高興, 也不至于因為小姐懷了皇上的骨肉而降罪于小姐吧。”她握住姚碧芊的手, 姚碧芊的指尖冰涼, 那涼意傳到她的掌心,讓她的心頭也跟着一涼。她都不忍看姚碧芊此時哀傷的眼神。仿佛有了身孕是件及其難過的事。
“小姐多慮了,吃些東西吧,就算小姐不覺得餓, 小皇子也是要餓的。”
姚碧芊似乎是想通了,真的擡手拿起一枚桂花糕來吃,咽下一口後,悠悠說道:“他既然做了皇帝,早晚是會有皇後的。皇後必是權臣貴女出身,可幫他穩皇位,定朝剛。而皇後……怎麽可能容得下皇上的長子和長公主由別的女人先生出來。”
姚碧芊低下頭,露出一片纖細白淨的美人頸。她又瘦了,更瘦了。這樣一個纖細柔弱的女子,手無縛雞之力;背後沒有家族勢力可以倚仗;又讨不到陰冷皇帝的歡心,要如何在這兇險的後宮争鬥中保全自己的孩子?
她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輕聲道:“若是運氣好,可能會過繼到皇後的名下,可以平安長大。若是運氣不好……”
夏蓮聽不下去了,一時間悲從中來,嗚嗚的哭了起來,姚碧芊之前之前一直沒有流淚,這會兒被夏蓮帶動的也紅了眼圈,眼淚順着臉頰一滴滴的滑落。
就在屋子裏被莫大的悲傷情緒籠罩的當口,屋外突然傳來老太監一聲尖細的聲音:“聖旨到——姚碧芊接旨——”
屋內兩人不及細想,匆匆跪到地上。
老太監甩着拂塵邁步進來,板板正正的拉開明晃晃的聖旨,嗓門極高的宣讀着上面的字句。
簡簡單單幾個字很快宣讀完,末了弓着背來恭喜賀喜。
可是直到老太監悻悻的離開,屋內的兩人還是愣怔的。
“公公剛剛說了什麽?”姚碧芊顫抖着手指,感覺自己竟然無力握住手中的聖旨。
夏蓮大哭,這次卻是喜極而泣。
“他說恭喜皇後娘娘,賀喜皇後娘娘……”
對于姚碧芊來說,這是一件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情。
皇後,一國之母,掌管後宮鳳印,統領六宮。這不是随便什麽女子都可以的。論出身,論家世,樣樣都輪不到她。
其實她想多了。
在周炎烈看來,這事根本就沒那麽複雜。論什麽?輪什麽?他的女人不就只有這一個嗎?她不做皇後誰做?誰敢再提一句給他身邊塞女人試試看?
給他身邊塞女人?等同于在他身邊安插眼線!等同于将他與先帝放在同一個好-色誤國的地位上!等同于禍亂朝剛!等同于要奪他的皇位!取他性命!其心可誅!
早朝時,一個老臣谄媚的拍馬屁。觐見要為皇上廣納秀女,充實後宮。又說國不可一日無後。
周炎烈冷冷瞅他一眼,當即命身旁的太監拟旨,冊封姚碧芊為皇後。
衆臣詫異。
皇帝身邊有什麽女人,他們怎麽可能不查個一清二楚?
群臣上言,請皇帝慎行。
說了一堆廢話,無非就是這個女子出身寒微,不配為後。
周炎烈掃了下面的人一眼。随後從龍椅旁的桌案上拿過一摞的卷宗。又從那一大疊卷宗中挑揀出一份。轉手遞給身旁的老太監。
老太監躬身接過來,展開掃了一眼,然後挺直了背高聲念。
還沒念完三句,下面一個大臣便跌跪到了地上。
卷宗上記錄的,是那大臣某年某月某日霸占他人良田,其子某年某月某日強娶民女,甚至還有他府上家仆賒欠店家酒錢不還鬧事……事無巨細,一樣樣的列成了冊。
不待老太監念完,那大臣已經冷汗涔涔的不停叩首求饒了。
周炎烈大手一揮,将那大臣全府發配充軍。
在那大臣被侍衛拖走的慘呼求饒的背景音下,龍椅上的皇帝陰森森,不緊不慢地說道:“皇後,不過就是個女人,就是朕後宮的家事。各位愛卿若誠心為朕分憂,就管好自己各自府中的家事。然後替朕操心些國事。若是有誰再盯着朕後宮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個沒完。朕就給他找些實事做。”
衆臣看着皇帝身邊那一大摞的卷宗。誰還敢多一句廢話。
單是掌握這些個朝臣的小辮子還不夠。沒幾日,周炎烈就改革了北梁現存的官吏制度。取消了原有的一些官職,啓用了一些新的官職。明明是換湯不換藥,卻将一些不得心的朝臣撤換成了自己的人。
穩朝剛,何用得着皇後家世?沒聽說過外戚幹政,禍亂朝剛嗎?
周炎烈坐穩北梁皇位的同時,展雲風也占據了潭雲十三州,并在梁桐的裏應外合下,開始大舉進攻東陵國的都城——盾城。
雲州內。
窗外天色微亮,房內床幔低垂。
葉婉柔睜開眼,側頭看了看枕畔的人。
展雲風閉着眼,仍在睡着。
葉婉柔小心的掀起被子,慢慢的挪動身體。做勢要起床。
動作太慢太輕,好一會兒才坐直身子,正準備撩開床幔的當口。身子一把被人攬了回去,跌進男人的懷抱裏。
“柔兒……”展雲風的聲音沉沉的,帶着一絲慵懶與依戀。
葉婉柔抱住他,疼惜地說:“是不是吵醒你了?你幾個日夜沒有好好休息了,要多睡會兒才好。”
展雲風抱着她,也不睜眼。“嗯,柔兒陪我。”
葉婉柔為難:“我今日需早起,前日得報,大姐李玉與沈芳菲應是今日到。我需多備幾樣菜品點心才是。”
“這些雜事何需柔兒來做?”
“這裏的下人毛手毛腳的,我還是看着些的好。”
近來連日作戰,收整戰俘,很多事情都來不及安排。為了穩妥,仆人沒有續用州府官吏家中的,皆是從自己軍中挑選的夥夫小卒,眼下這雲州刺史的府邸也确實不太像樣。
“辛苦柔兒了。”展雲風輕聲說,手依舊摟着人不放。
正午十分,一列馬車頂着烈日匆匆駛來。
因來的是女眷,所以全由葉婉柔出面迎接。
葉婉柔聞訊便趕到了府邸門口。
同程趕來的,還有原本因傷留在邢州養傷的一衆屬下。鄧知軒與花菱站在一處,花菱一只手臂包紮固定在身前。鄧知軒的傷在背部,表面看不出。施俊臉上帶着少年人的神采奕奕,他與陳雄都恢複的很好。這足以見薛百草的妙手回春。也正因如此,薛百草被施俊等人軟硬兼施,硬帶來了雲州。薛百草心不甘情不願,一路氣得沒少拿一衆人撒氣。這會兒還沒氣消,坐在馬車裏不肯出來。
葉婉柔親自去迎趙玉下馬車。
趙玉對于厲王是自己親弟弟一事,尚不知曉。所以,見厲王妃如此親和相待,心中微詫。同時又十分不好意思,因為她不只是和女兒沈芳菲一同前來,途中還撿了個人帶來。
葉婉柔看着被沈芳菲小心扶下馬車的女子,心中不解,這女子是誰?女子小心護着自己的腹部,像是……有了身孕。
趙玉在一旁懇求般地說道:“我知道眼下時局不穩,本不該給王妃添麻煩,可這女子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又身懷有孕,實在是……不能将她棄之不管。”
葉婉柔對此助人于危難之事,自然不會有異議。熱情的請她們進府,并在食宿上皆細心安排妥當。
事後方知,此女名叫孟喬,因受家中大夫人迫害,不得不逃出府門。一個弱女子,大着肚子,忍受着颠沛流離之苦,想想都讓人生難免出憐憫之心。
葉婉柔當即做主,孟姑娘盡管在此安心住下,并以王妃的名義保她衣食無憂。
孟喬感激,跪地叩首。即便如今落魄如斯,她的身上依舊不見半點卑怯。整個人都是安靜的,仿若空谷幽蘭。
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卻受到了這樣的遭遇,真是讓人嘆息扼腕。
潭雲十三州被東陵占具十餘年,所幸這十三州的百姓尚且多為大梁子民,淪為奴地,內心自是憋屈至極。如今被厲王收複,很是樂見其為。所以整治十三州的民生倒是費時不多。
話說,周炎烈怎麽可能不知道展雲風在此期間收複了潭雲十三州!
他在梁都剛一坐穩皇位,就立刻下诏全國,表彰厲王收複失地,将賞賜其黃金萬量。同時派了手下大将前往雲州,收歸十三州的兵權。
作者有話要說: 2017.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