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穆珏悄悄對她眨了下眼睛，雲茶不為所動。她本想裝死含混過關，但奈何穆珏指的太明确了，想躲都躲不掉。
無奈之下，雲茶只得踏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端起來，眼神開始變得悠遠。
穆珏暗自給她比了個大拇指，雲茶回以怒瞪。
張胖子在看到雲茶的一瞬間嗤笑出聲，道：“這麽個小娘子能會什麽……”
雲茶掃了他一眼，開口道：“你可覺近日肩上極重，似負重物？是否食肉無味，無意床事？”
張胖子肅然起敬，連忙作揖，眼色對他身旁的家丁一使，家丁連忙會意，從懷裏掏出錢袋奉來。
張胖子狀似恭敬：“還請，道姑賜教。”
雲茶瞅了眼錢袋，在穆珏不贊同的眼神下納入懷中。
仙氣兒可沒錢來得實惠。
“你有這些異樣，可不是疾病所致，是因為，你肩上趴着個小鬼啊!”
雲茶刻意壓低聲音，顯得十分詭異。
張胖子臉立刻變得慘白，像一個白面餅，他看着雲茶娓娓道來，盡管沒有全然相信，但莫名地，後背冷汗不斷。
“哝，你看，小鬼現在在玩你頭發呢——”雲茶繼續道。
張胖子咽了咽口水，連忙打斷她的話：“道、道姑，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随我歸家好好說明。”
雲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怕你挺不到那時候啊？”
“啊？!為何，為何這麽說？”
雲茶指了指地上捂着胸口在喘息的老人說：“你肩上的小鬼本就性惡，跟了你這麽長時間而沒有取你性命是因你有聖物體佑，但現在，你當着它的面施暴行，小鬼戾氣大增，這聖物可就不一定能保住你了。我估計，你現在也感受到身後那陣陣陰風了吧……”
“那、那……那可如何是好？”張胖子深深一作揖，聲淚俱下道：“請道姑救命!請道姑救我一命啊！”
他這模樣，就很像剛剛老頭的求饒之态。
雲茶并不上前扶他，端的是清高之意，袖着手道：“放心，我自會救你。為今之計，只有你先與這老頭好好說說話，消了那小鬼的戾氣，我再施法将它從你身上除下。”
張胖子聞言，臉上有些許不自在，不過他本來就臉皮厚，此時更是覺得為了保命丢點臉不算什麽，因此只是稍稍疑惑：“此話當真？”
雲茶點頭：“自然。”
“好吧!”張胖子甩了甩袖子，将老頭從地上扶起，恭恭敬敬道：“老人家，對不住了，給您道歉!”
雲茶：“嗯，戾氣已消了一些了。”
張胖子微微訝異，眼神中流露出不耐煩，但最後不知想到什麽，一咬牙，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喊道：“老人家，給您賠不是了!”
老頭捂着胸口，小心的應着，對雲茶投以感激一笑。
說完，他轉向雲茶，眼中的狠絕之色還未散去，問道：“這樣可以了吧？”
雲茶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遂道：“尚可，你站在那不要動哦。”
雲茶走上前，期間還特意瞥了穆珏一眼。
在穆珏看來，她那鬼鬼祟祟的小眼神仿佛就在說：喂，你看着點，可別讓本喵出岔子。可愛至極。
只見雲茶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寬大道袍，纖細白皙的手臂從闊袖中探出，掌中閃過奇異的亮光。
她停在張胖子肩頭半尺處，那麽輕輕一抓，就看到突然有什麽東西爆開一樣，血一樣的紅色液體飛濺出來。
而後竟見那血水壓根不落地，有自己思想似的探頭探腦亂晃。
雲茶掌中法術光芒更盛，化為手刀，對着血水直劈了下去。
血水直接被打散，便在它散開這一剎那，守在一邊的穆珏上前。
他自懷中掏出一個拇指大的小玉瓶，拔開瓶塞，微微意動，血水就盡數被收了進去。
圍觀的人們呆若木雞。
有人發出驚訝的感嘆：“居然真的有個小鬼。”
張胖子臉色煞白，倒映得他不像是個活人，磕磕絆絆地道：“竟、竟是真的。”
他一直心存懷疑，卻沒想到這小道姑句句屬實，不是在坑他。
雲茶拍拍手：“大功告成。”
她回身對穆珏得意一笑，走到他身邊。
買肉的錢也有了，這小鬼還要交給寺廟超度，于是她想就此離開。
未料張胖子看見兩人要走，突然哀嚎着撲過來：“道姑且慢!”
他圓滾滾地跟個球一樣滾過來，一把抱住了雲茶的大腿。
雲茶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見穆珏飛起一腳把人踹飛出了幾十丈遠。
雲茶震驚地望着他，穆珏冷笑：“不知死活。”
雲茶：“……”好可怕。
熟料，許是一身肉的緣故，張胖子居然還爬的起來，一路連爬帶滾的又到兩人面前。
他這次學乖，沒有貿貿然上手，只不斷鞠躬行禮，哭得那叫一個慘：“還請道姑救救我的府邸和裏面的人!”
雲茶：“不是都給你除掉了？”
張胖子道：“不是，不是，還有個更吓人的女鬼!”
女鬼？!
雲茶和穆珏對視一眼。
穆珏思索片刻，略略點下頭。
雲茶道：“好吧，那我随你去一趟，你将前因後果全告予我。”
張胖子連連應是，生怕雲茶反悔似的。
于是他帶着家丁走在前面領路，一路上時不時回頭看看，每看到雲茶他們還在後面不疾不徐地跟着，他就松一口氣。
雲茶将他的神情舉止盡收眼底，不禁感嘆：這人得是被吓成什麽樣啊。
慕地，她指尖被碰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傳來。
雲茶低頭，看到他那不正經師父眼睛四處亂瞟，仿佛是在看風景，然而底下的手可不老實，正偷偷摸摸地往她這邊探，仿似是要牽。
雲茶一擡手打他手背一下，厲聲道：“做什麽？”
穆珏非常誇張的慘叫一聲：“呦呵，火氣不小!”
雲茶瞪他，一想起前因後果就覺得被他耍了，壓低聲音質問：“為什麽是我來演這大仙兒？!”
穆珏道：“我看你演的就挺好，我都差點快要信了。”
“明明都是你預先施法偷偷告訴我的，我只是負責說出來而已。”
所以你現在說我演的好，還不是在敷衍，亂捧，怕我撂挑子。
雲茶氣鼓鼓地在心裏把話補完。
穆珏卻并未直接開口說話，而是伸出大手，一下又一下摸着她的腦袋，極輕極緩，帶着憐惜，比平時雲茶變成貓兒卧在他懷裏被摸時，還要溫柔幾分。
莫名地，她心裏那股本就根基不穩的怒氣散了。
她還是忍不住嘟哝兩句：“而且最後打小鬼的時候你實在沒必要幫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穆珏順着她來：“是是是，我的阿茶最厲害了。”
他鮮少這樣說話，如今雲茶雖知他不過是在附和，可也不禁心裏一沉，泛起一絲得意。畢竟被人誇總歸是高興的。
“你可真是被我寵壞了。”穆珏突生感慨。
雲茶聽着，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心道什麽寵壞？誰被寵壞了？
把貓妖徒弟扔水裏就走這叫寵壞？給徒弟灌摻了巴豆粉的酒水叫寵壞？
那師父您寵愛的方式還真特別!
不過她倒是沒有将這些說出來，在雲茶心裏一直有杆秤，她覺得今日自己已經僭越太多了。自己終歸是只妖，何況她還天生多疑愛多想，生怕哪天惹穆珏不開心就被人家用一根手指頭碾死了。
雲茶這些杞人憂天的想法穆珏自是不知道的，他看着她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還以為她沒聽到。
穆珏于是直接捏住雲茶瘦削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穆珏一字一句道：“為師平時就是太寵你了，才讓你養成這麽個樣子，不過恃寵而驕我倒是不大介意，但你這三腳貓功夫的确要歷練歷練了。”
雲茶愣愣的，被扼住下颌說話都不太方便，因此更顯得迷迷糊糊。
她問：“師父是何意思？我覺得我挺厲害的呀，我才一百多歲法力就已經很深厚了!”
穆珏：“那還不是你偷吃那麽多仙丹的原因。再者，法力再深厚，不會用頂什麽勁兒，這次事件你就當練練手，為師不會幫你太多，一切你都要自己來。”
雲茶聞言忽然有些慫，她擠出幾滴眼淚，可憐巴巴道：“真的要這樣嗎？師父你不喜歡阿茶了嗎？”
穆珏冷笑：“我道你怎麽大庭廣衆之下危言聳聽如此自然，原都是平時欺騙我練出來的。”
雲茶驚異狀：“師父才發現嗎？”
穆珏：“……”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用力掐了她臉蛋一把，咬牙道：“你給我等着。”
等你哪天開竅了，老子弄死你。
雲茶捂着臉蛋，又戲多地委屈着看他。
穆珏壓抑住心中強烈的沖動，大步向前走去。
兩人已在此處耽擱良久，張胖子等人在前面敢惑不敢言的悄悄看着，心中奇怪怎地這大仙兒與手下相處方式如此不同，說個話都要離那麽近，快親上似的。而且兩人明裏是在争吵，實際上那舉動，跟打情罵俏差不多了。
他們還在無盡的遐想，就見穆珏走了過來，便立即打消念頭，想着比起探讨人家的關系，還是要先擔心自己的性命問題，趕緊領着人朝府邸方向去。
雲茶在原地等了會兒，發現穆珏并沒有回來找她，知道是這狠心師父又莫名其妙來氣了。
她小跑着跟在一行人後面，觑着穆珏的神色。
等快到地方時，她突然發現穆珏神色稍緩，剛想歡呼不用哄了太好了，便覺一股冷風撲面而來。
對面是一個氣派的大門，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口中叼着的珠子還特意刷了層金粉，連門環都刷上了，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家主人有錢似的。
但此時，比“有錢人的惡臭”更為難聞的氣息從府邸上方散出。
雲茶被熏得有些想咳，她知道，那氣息不是別的，是破敗的，隐含着死亡的濃濃的滔天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