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姝忽地站起身來,又有兩名大漢想過去提住她,但只踏了一步,便又退了回去,因為九公子也已一拍屁股而起。
靜姝對着空中喊道:“你是哪個在這裏故弄玄虛的?快現身來!”
話罷,五十丈之外的大門口站着一個素色衣袍的男人,但他并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哈哈”笑着。
筆娘娘冷笑道:“既已來了,為何不進來?”
素色男人正色喊道:“進得人家門,需得主人意。”
福堂主一時聽得“主人”二字,心中大為滿意,似是在他的月兒面前有了男人的威嚴,道:“進來罷。”
素色男人又喊道:“既得主人意,還需主人願。”
福堂主有些不悅地道:“我既已讓你進來了,還有什麽意啊願的?”
一直立在福堂身旁的少年小聲提醒道:“師父,他那是要您親自去接的意思。”
福堂主不悅地嘟囔幾句,甩着微胖的身影顧自走到門口去,将那素色男人接了進來。
筆娘娘見素色男人微笑着眯瞪着眼睛,冷哼道:“不想你這燕人方士竟逃過了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如今還能這般自得其樂。”
素色男人微笑着道:“若是不這般,又當如何呢?”
靜姝瞧了一陣素色男人,看年紀也約莫半百,心中驚訝,暗道:“燕人方士,莫非是盧生麽?”
素色男人看了看九公子,又看了看靜姝,不禁收斂了笑容,心道:“王相之人,後之伴侶,竟是這般相逢,恐也是命運多舛。”說罷,又在心中哀嘆道:“只可惜我方術未佳,竟不知他們都是何許人也……”
九公子忽道:“燕人方士,莫非是盧生麽?”
靜姝心中乍驚,也不知他是在知曉了自己的想法,還是他也知道這個人。
素色男人微笑着道:“我這半老頭子,竟也有人知曉。”
靜姝屏息于心,一時不敢言語。
盧生看着九公子,道:“這位公子,敢問你是何許人也?”
九公子謙恭着道:“在下不過是一個江湖子弟。”
“你今年多少年歲了?”
“在下已有十六。”
“你的名字是?”
“在下九冬焱。”九冬焱忽然笑将出來,接着道:“您問我這些,莫非您是想要為我看看氣運如何?那你便說道說道,我這氣運如何?”
盧生若有所思,點點頭道:“冬有徐徐之火,暖矣暖矣。”
筆娘娘忽問道:“你卻才說的那詩詞可有所意指?”
盧生微笑道:“那詩詞只不過我信口一說罷了,後面那兩句可不是我言之。”
筆娘娘道:“那是何人所言?”
盧生道:“自然是徐福那老怪所言。”
筆娘娘道:“哦?徐福也在外頭?”
盧生搖搖頭,嘆息道:“他如何肯出來,說不定如今還待在哪座島上呢,只不過前段時間忽差人與我一封信,信上便是如此寫着——”
他停頓一下,輕咳一聲,接着道——
“子歸,子歸,子何所歸?
花舞,花舞,花為誰舞?”
筆娘娘道:“哦?那你此次來必不是為了說這些的罷?”
盧生微笑道:“我來此處的确另有其事。”
筆娘娘道:“莫非你也是為了熒丹玉而來?”
盧生爽朗地大笑兩聲,道:“自然是如此了。”
筆娘娘忽冷笑道:“你此次可是替皇帝而來?”
盧生臉上忽然冷了下來,道:“筆娘娘這便是笑話我了。”
筆娘娘不再說話。
盧生忽然看了一圈,瞧見一直立在一旁的福堂少年,道:“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謙恭地一揖,道:“在下懷孝。”
盧生搖搖頭,又點點頭,道:“君非臣也,君也非塵也。”他頓了一頓,心道:“餘下不可說,不可說之。”
懷孝又謙恭地一揖,不再說話。
盧生又看着蒙珏鳴,但他卻只有搖搖頭,并不說話。
蒙珏鳴心中微有異樣,急道:“你這方士好生奇怪,怎地瞧見我便只顧着搖頭了。”
盧生笑笑道:“不可說,不可說。”
蒙珏鳴有些不滿,道:“我瞧你是不會算了罷。”
盧生又笑笑道:“那你便将我當作是不會算的。”
蒙珏鳴別過臉,不再理會他。
月姐姐忽然饒有興趣地道:“既然你是個方士,你不妨算算那熒丹玉在不在此處?”
盧生微笑道:“既然紅娘子不在此處,那熒丹玉自然也不在此處。”
月姐姐媚然道:“既然熒丹玉不在此處,你為何還要來此處?”
盧生輕笑兩聲,道:“我若是不來此處瞧瞧,我怎知熒丹玉在不在此處?”
月姐姐冷冷地輕笑兩聲,道:“我當你有多神呢,原來是個騙人的江湖術士。”
筆娘娘見衆人都未有警惕,又向福堂主使一眼神,福堂主立馬做了個手勢,又有大漢圍向靜姝。
靜姝忽然“啊喲”一聲,坐倒在地,九冬焱急奔過去,大聲道:“你們這算是什麽江湖好漢,又要欺負一個女子了!”
那些個大漢一瞧見九冬焱奔将過來,一時停住了腳步,不敢上前。
九冬焱向靜姝微聲道:“姑娘,我瞧這些人就是為你而來,你快些走罷。”
靜姝似是沒聽見,并不理會他,又顧自坐在地上“啊喲啊喲”地叫喚起着,道:“你們将我一女子左臂劃出個大口子,不讓我處理傷口便罷了,如今竟又要欺負我了。”
大漢們微皺着眉頭,看着福堂主,福堂主一轉微圓的身子,竟從腰間甩出一條長鞭,急向九冬焱和靜姝使去一招“滾滾江河”。
靜姝和九冬焱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急忙躲開。
正待九冬焱要說些什麽,靜姝忽然拔出利劍,連着使得“花旋木轉”、“須臾意指”,向福堂急旋而去,九冬焱霎那間也反應過來,也向福堂主使出飛镖“尋雪飛花”,福堂主急急躲過九冬焱的飛镖,但卻躲不及靜姝的劍法。
而靜姝卻不是向着福堂主而去,竟是向着福堂主的長鞭而去,剎那間,福堂主的長編被斬成幾截。
就在福堂主料想不及之時,靜姝又一招“須臾意指”直指他的心間,福堂主便要敗下陣去,筆娘娘忽地輕飄而上,袖中一撮白毛攸忽發出,靜姝只得棄攻反為守,一招“靜而未止”将那白毛斬于空中。
那白毛在空中散開來,似是下起了一場微妙的雪。
四人對戰許久不下,盧生一邊癡癡看着,面中帶笑,而月姐姐卻早已叫玲姐姐去堂中搬出凳子來,她自顧坐在一旁媚笑嫣然,拊掌稱贊道:“許久未看得如此精彩的對戰了。”
懷孝心中驚訝不已,暗自心道:“竟不知此姑娘到底是何人,竟如此厲害。”
蒙珏鳴心中着急,一個是自己的好友,一個是自己的親娘,一時急得直小跺着腳。
她忽地閉眼往局中一沖,筆娘娘看到自己的女兒莽撞進來,只得停手。
福堂主亦不敢傷她,赤手空拳也将他累得微喘,也跟着停下手來。
靜姝和九冬焱也作罷。
筆娘娘急沖過去,拉起還用雙手護着臉的女兒,怒斥道:“你不要命了!”
蒙珏鳴擡起臉來,跺一大腳,理直氣壯道:“她是我的好友,我不許娘傷她!”
一時之間,她和靜姝的嫌隙早已去之甚遠,靜姝心中忽地升起一陣感動來。
筆娘娘忽然扇她一巴掌,在場的人都不禁在心中一愣。
蒙珏鳴手捂左臉,淚珠已要迸濺出來,難過地看着她的母親。
筆娘娘心中似有針紮,但她仍然斥問道:“你說誰是你的好友?”
蒙珏鳴不加理會,靜姝已近前去拉住她的手,平視筆娘娘,道:“我便是她的好友又如何?”
筆娘娘瞪她一眼,靜姝直對上她的眼神,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這眼神着實叫人害怕。
蒙珏鳴淚花已如雨下,繼而輕泣不止,筆娘娘心中愈加生疼,嘆了口氣,便拉過她女兒的手,安慰道:“好了好了,你為何不早說她是你的朋友呢?她若是你的朋友,娘便不殺她了。”
蒙珏鳴帶着哭面,喜道:“當真麽?”
筆娘娘為她拭去眼淚,道:“當真當真,只要她說出紅娘子在何處便可。”
蒙珏鳴轉身對靜姝,道:“祈安,你若是真認識那什麽紅娘子的,快說與我娘聽罷。”
靜姝無奈地搖搖頭,道:“我不早已說過了麽?那紅娘子只讓我來此處說一聲罷了,說是去駱行山莊。”
月姐姐仍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她在看着一出好戲了,繼而笑道:“那我們明日便去那駱行山莊候着便是。”
“五日後,便在駱行山莊候着罷。”空中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靜姝聽得正是那紅娘子的聲音,因而不悅道:“你便是早已來了,為何不自己出來與他們說,竟讓我在此處無辜受傷!”
大家亦是等着紅娘子再做回應,但空中卻再沒有一絲回音。
盧生微笑着搖搖頭,道:“她說這話時,必定早已走了。”
月姐姐嘆道:“如此說得也是,她必是走了,才用這‘千裏傳音’的罷。”
筆娘娘一時之間,心中大有不悅,顧自領了蒙珏鳴離去。
蒙珏鳴随着母親離去,走出幾丈,又回頭看看靜姝,靜姝朝她點了點頭,道:“你回家罷,不必擔心我。”
而月姐姐卻是喜出望外,只待着五日後去至駱行山莊,但她的心中仍有些奇特的感覺,因而竟不覺間微微皺了皺眉頭。
盧生又搖着頭走了出去,口中顧自喃喃道:“來也去也,我既來之,我便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