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施縣中心地段,兩座大府相對立于街道兩旁,門面上各挂着一塊匾額,南邊的刻着“縣衙”,北邊的刻着“郡守府”。
乍一看,這兩座府卻是沒有什麽不同的,門口各有兩座石獅左右擺放。
縣衙聽堂辦案,縣令及家人都住在郡守府。
郡守府本是蒙恬住的地方,但因蒙恬四方奔走,征戰匈奴,修築長城,這郡守府便讓與縣令和其弟縣尉住去。
但現在,這縣衙和郡守府裏裏外外竟無一人!
郡守府後院,西邊鑿一口井,北面一座長亭、一副桌椅,東邊種着四五棵娑羅樹,風兒一吹,偶爾也跟着飄下幾片葉子來。
靜姝作一身男子打扮,身着玄青色衣袍,她在中央舞着一把青鋼劍,招式章法卻奇怪,既不是中原劍法,也不像匈奴招式。
“郡主,你這練的是何劍法?”
忽走外面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是近半百的蒙恬将軍,一個是近而立之年的扶蘇公子,說話的正是蒙恬。
靜姝聽見聲音急忙收招停劍,撓了撓頭,道:“這是我自己創的劍法,只不過還未完善,不敢使與師父和哥哥看,卻才拿着哥哥的劍忍不住在院子裏練了一練,卻不想教你們給看見了。”
“郡主這招式不錯,古怪卻又靈氣,靜忽而止轉為動,動急出而入其心。”蒙恬贊賞地道,他微笑了一下,又道:“倒很是适合郡主練的。”
靜姝正色道:“師父啊,我這都叫你看出來了,那也并未多好了。”
蒙恬微笑着看着靜姝,心中頗有佩服之意,既自豪,又有些畏懼,心中感慨道:“這郡主若是從小習武,現在造詣早已在我之上,如今她年紀尚小,竟也能夠自創一派,着實難得。”
扶蘇卻不誇她這處,她如今也是豆蔻年華的姑娘了,竟整日學着男子研究這劍法招式,便笑着嗔道:“女孩子家家的,你就曉得整日抱着劍了。”
靜姝微嘟着嘴巴,眉眼兒一斜,道:“哥哥,你這劍喚做什麽?”
扶蘇道:“這劍并無名字,你便給它取個名字罷。”
靜姝嗔道:“你的劍叫我取名兒,我才不取呢。”
扶蘇早見靜姝心中喜愛不已,道:“你若是與我比上一比,若是贏得我了,我便将這劍送與你,如何?如此你便能替它取個名兒了。”
靜姝驚喜道:“當真?”
扶蘇道:“當真。不過……我可不會讓着你了。”
靜姝猛點了幾下頭,道:“我不需要你讓我也可贏你!”
扶蘇轉頭向蒙恬讨了腰上的佩劍,脫去劍鞘,一步“踏地輕飛燕”直躍到靜姝面前,道:“來罷。”
靜姝眉眼帶笑,出招乖戾。
扶蘇與她對招二十,竟不能進其身,更不能贏她了,他忽地劍走偏鋒,急攻而上。
靜姝反不擋止,待扶蘇的劍已極速逼近她,她忽然坐地大哭。
扶蘇急急收劍,蹲下身去正想問個究竟,靜姝忽然拿起劍直指他的咽喉,大笑道:“哥哥,你可認輸了?”
扶蘇長呼出一口氣,哭笑不得,又有些忍俊不禁,終也笑道:“就你這般頑皮,哪個男人還敢娶你?”
靜姝已收起了劍,起了身子拍拍屁股的塵土,道:“這我哪裏管得。”她頓了一頓,接着微微橫道:“我不管,反正你已輸了,這劍便是我的了!”
扶蘇連連點頭,道:“好、好、好,我早知你喜歡這劍許多年了,便送與你罷。”
靜姝瞪大眼睛,眼中滿是喜悅,卻要努着嘴巴道:“這豈非是你送我的?這分明是我贏來的!”
扶蘇笑道:“瞧你這般高興,你便好生練你的劍法罷,我與你師父可還有事要說。”
靜姝故作恭敬地抱拳作揖,學着哥哥的口吻,道:“是,你與我師父便好生談事去罷。”
扶蘇笑着乃和蒙恬一起出去了,又留下靜姝一個人歡呼着,抱着她的劍看個不停,使勁兒想着這劍叫個什麽名才好。
扶蘇回頭望了靜姝一眼,對蒙恬道:“蒙将軍,依你之見,靜姝可能夠獨自留在這膚施縣中?”
蒙恬道:“殿下,郡主這番武學造就留在此處自是無大礙,不過殿下……您可放心得下?”
扶蘇不再說話,微微嘆氣,二人走到府中大堂,顧自上座,又向蒙恬道:“坐罷。”
蒙恬謝過扶蘇,坐在旁座,道:“只可惜我夫人……已不在了,不然也可叫她照顧着小郡主。”
扶蘇嘆道:“靜姝前兩年還小,雖說她的年底生人,而今她正處豆蔻之年,軍中多苦悶,我本該與她說一門親事,我這哥哥卻當得不好,現如今,我又如何還将她鎖在軍中啊?”
蒙恬微微低着頭,道:“說來也是,郡主已是個大姑娘了,也該是與她說一門親事,只是軍中并無什麽造詣極好的年輕男子。”
他思考了一陣,又道:“不如找一戶大人家,叫他們照看她如何?”
扶蘇眉中微喜,眼神卻又悲傷起來,道:“這好是好,但……但恐怕她也不答應。”
蒙恬道:“殿下還是放心不下郡主。”
扶蘇思慮一陣,心中早有決定,只是他也的确如蒙恬所說,始終放心不下。
他哀傷地道:“明日便問問她吧。”
蒙恬再未接話,忽地外頭奔近一個兵丁來,正要下跪,扶蘇擡手免跪,兵丁又謝過,正色道:“殿下。”
扶蘇點點頭,兵丁又繼續說:“縣令與縣尉的老父親昨日長辭于世,縣衙中的人都去奔喪了。”
扶蘇思襯半會,道:“你下去備馬,我們一會也便去罷。”
兵丁領了命令自去了。
蒙恬道:“郡主也去?”
扶蘇搖搖頭,道:“不,這種場合還是莫要讓她去了。”
蒙恬道:“那郡主當如何安置?”
扶蘇道:“叫她留在此處便是了,她餓了自會找東西吃的。”
……
次日,晚。
扶蘇正在房中顧自煩憂,本想叫了靜姝來與她說說讓她留在膚施縣的事,可他終究是沒有這麽做。
但外頭一路上蹦蹦跳跳而來的竟是靜姝!
扶蘇驚了一驚,靜姝已蹦到自己跟前來。
靜姝道:“哥哥找我何事?莫不是要向我要回你的劍了?”
扶蘇又驚了一驚,問道:“蒙将軍叫你來找我的罷?”
靜姝顧自坐下,點點頭,道:“是啊。”又拿着盤中的糕點吃了起來。
扶蘇心中略有些異樣,加之靜姝就坐在他的眼前,頓了許久,待她又拿起第二塊糕點時終硬了心腸道:“姝兒,這膚施縣稍有太平,不如這次你便留在此處罷?”
靜姝道:“那哥哥你要去何處?”
扶蘇道:“陽周縣中多有動蕩,我和蒙将軍便是要去那裏了。”
靜姝眨巴眨巴眼睛,道:“那你們何時出發?”
扶蘇道:“七日後。”
靜姝一口答應,道:“那我可有個要求!”
扶蘇看着她,道:“你說。”
靜姝道:“我不住在這郡守府。”
扶蘇眉宇微皺,道:“那你想住在何處?”
靜姝道:“我的住所需得離縣中心遠些,若是在林中僻靜之處,便是最好的。”
扶蘇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
靜姝眨了眨眼睛,道:“那我便能安心地練功了,若是你和蒙将軍有空閑了,便去我那裏坐上一坐,我也能跟我蒙師父好好切磋一番了。”
扶蘇笑道:“你當真不是一個皇室郡主。”
靜姝懇求道:“哥哥,你便答應我罷!”
扶蘇伸手去摸摸她的頭,道:“依你便是。那我明日便派人去瞧一瞧,替你造一處簡單的屋子。”
靜姝張大眼睛,道:“昨日我自行去東邊看了,那裏可有一間精致的房屋呢,我看了一看,也是許久不曾住人了,那處可是甚合我心意。”
扶蘇道:“那我明日便與你去瞧上一瞧。”
靜姝道:“你若是看了,必定是要住在那裏了。”
扶蘇嗔道:“好啊,我當是你為何答應得如此之快呢,原是找到了個好地方,莫非那裏藏着如意郎君不成?”
靜姝笑道:“那可是合了你的心意了,若是有個俊美的男子與我雙雙把劍使、雙雙把家還,這也是了了你和母親的一樁心願了。”
“我瞧着軍中筠廷倒是不錯,和你也走得極近,不如将你許配給他罷?”
“我細細一想,這一分別才忽然發現筠廷哥哥長得卻也是好的,只是……”
“只是怎地?”
“只是他還不知道我是個郡主呢,這如何是好?”靜姝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這的确是個問題,若是筠廷知曉了你這公子竟是假裝的,那他都得躲得遠遠的了,再不肯理你了。”
“哥哥,你這話說得也極是有理的。”靜姝停下來,捧着自己的臉蛋兒,接着道:“哥哥,哥哥,你瞧我這模樣兒,像不像是個女子了?”
扶蘇連連道“像”,忽地大笑起來。
兩個兄妹便如此鬧了一陣,扶蘇的心中總算少了許多苦悶。
……
若是絕對要分別,時間總是過得極快的。
但這時間誰也抓不到,它沒有影子,也沒有半點預告。
只是這白天黑夜告訴你,時間,它走了。
它也許就躍過指尖,劃過寒冷的劍尖,跳上娑羅樹的枝頭,花開得越來越盛。
等待着分別也是極難受一件事。
因為總要在乎着時間,掐指算着,心口念着,怕是一眨眼,忽地便飄走了。
蒙恬将軍走,哥哥扶蘇也走了。
這是一場沒有眼淚的分別。
靜姝果真就像個男子一般,不哭不鬧。
她只是将劍遞與她哥哥,道:“哥哥,這是你多年來的佩劍,你拿着它,一定能夠殺更多的敵人的。”
“你拿着罷。”
她的哥哥只是說了這麽一句話。
六月。
道旁的娑羅樹花開滿樹。
碩大的白色花序好似一盞盞在風中飄着的月燈。
蹄聲踏踏,揚起絲絲的風塵。
“月白梭羅花錦簇,你自把劍待兄還。”扶蘇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