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嘉興十五年,初冬。
“公主,這些花是太子殿下特意命禦花園的人栽培的,若是被您全摘了去,奴才們沒法兒向太子交代啊。”禦花園的掌事公公在一旁戰戰兢兢地替那簇簇綠梅求饒。
“無妨,到時候你就如實回答這些花兒都被我帶走就好了。太子哥哥沒那麽小氣的。”常寧公主說着也沒停下手上的動作,把那株可憐的花摘的光禿禿後,拍拍手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手裏拿着最嬌豔的兩朵,其他的由身後的侍女璇兒抱着。
常寧公主名喚梁衍寧,是帝後最小的女兒,因其從小身子孱弱,帝後惦記,對她的管束格外寬松,許多囫囵事都由着她性子來。
“公主,摘這麽多花,咱們宮裏的花瓶也放不下呀。”
“那就送到母後和長姐宮裏去,讓她們也賞賞太子哥哥專門養的綠梅。”梁衍寧披着狐裘,雪白色,襯得整個人愈發明媚、肌膚如雲。因着清瘦,沒有與同齡人臉上相似的嬰兒肥,小巧的鼻子,玲珑的嘴,眉宇間透着一絲英氣,自有一番清雅高華的氣質。
只不過這傾城的樣貌,除了深宮之人和至親,鮮少有人目睹——孫皇後總是在國宴這種大場合開始之前對她說,你身子弱,那些個文臣武将以及家眷鬧哄一片,去了也是徒增煩惱,你若是喜歡那些宴會上的吃食,我便讓禦膳房專門做一份送到你宮裏去,阿寧可願意?
梁衍寧身子弱不假,可還到不了那種地步。皇後都已發話,她正巧也不想穿戴那沉重的服飾,在文武百官面前端着一副乖順模樣。便露出一排皓齒,乖巧的一口應下。
文武百官都未曾目睹過這位小公主的風姿,坊間曾有傳聞常寧公主醜陋無比,不堪入目,所以從不示衆。
謠言真假未可知,卻是實打實的,養在深閨未人識。
梁衍寧先去了長公主梁永安宮裏分些綠梅,随後遍攜着長姐一道去皇後宮裏用晚膳。
“我說這老遠就能聽着你們姐妹兩個的笑聲,樂安你也是,都已經出嫁的人兒了,還跟着阿寧胡鬧,笑的這樣沒規矩。”看着兩姐妹請完安落座,皇後坐在主位輕斥,臉上卻不愠怒,只顯笑意。
樂安是梁永樂的封號,她大梁衍寧四歲,去年和丞相家嫡子訂了親,兩情相悅,是門不可多得的好親事。
借着前幾日宮宴,皇後特意準許她在宮裏多留幾天。
“母後您就別念叨阿姐了,快瞧,我這綠梅漂不漂亮?”梁衍寧獻寶似的将懷裏裹着的綠梅遞給皇後看。
“這次又是從哪兒摘來的?”皇後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并非出自梁衍寧宮中。綠梅嬌貴難養活,梁衍寧明顯不是樂意伺候花的主。
被皇後一語道破,不羞也不惱,梁衍寧理直氣壯地說是從自家大哥那邊偷來的,好東西自然要拿來與母後分享。
皇後和樂安公主都拿她沒辦法,只得無奈搖頭。
席間三人其樂融融。
進了臘月,湖面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天愈寒。
梁衍寧是個從小便懼寒的,天兒真正開始冷的時候,她已經窩在宮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從前太子梁恒偶爾得了空閑會來她宮裏,有時帶些東宮小廚新做的糕點,有時是些新奇的玩意兒,也有時兩手空空地來,坐下來兄妹倆說說話。
梁恒總覺得,常寧這位妹妹不似這宮中任何一位女子,她真實、天真、好像沒有煩惱。和她在一起,煩心事會減半。
算來太子已有月餘不來找梁衍寧了,她只當他忙着幫父皇輔佐朝廷事宜,無暇來找她玩樂。
畢竟她私下總聽見後宮那些妃子說常寧公主玩物喪志,是個草包。太子與草包走太近,難免落人口舌。
梁衍寧懶得理,她貪玩,但心裏拎得清楚。中宮嫡出,單這四字,就是那群人遙不可及。她不屑與幾個婦人計較。
梁恒這幾日确實忙于政務,原由無他,正與梁衍寧有關。
梁國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風調雨順、百姓和樂,可太子和皇帝以及那些近臣心裏清楚,不過是假象。
國庫日漸虧損,周邊小國不斷在邊境侵犯,戰馬及軍隊實力與先帝時期相比已遠遠不及。加之曾經國力低于梁國的衛國崛起,梁國的地位,岌岌可危。
衛國使者于半月前将衛國皇室希望與梁國公主通婚的消息帶給梁仁帝。
和親對象是從小寄養在梁國的質子,衛琛。
那時候梁國還稱霸衆國,衛國為向其示好,将皇子中的其中一位押給梁國做質子。十幾年來,不問音訊。那皇子在衛國皇帝心中占了幾分,都心知肚明,否則不會将尚幼小的兒子送來寄人籬下。
今時非同往日,衛國國力日益強盛,地位是如今日漸衰微的梁國無法企及的高度。
嫡出的公主嫁給不受用的質子,這是明晃晃的要大梁蒙羞。
梁仁帝和太子近幾日都愁眉苦臉,皇帝愁的是如何才能不丢了昔日大國的臉面;太子愁的,是點名要與嫡出公主成親——皇後膝下育有兩位公主,除了已經出嫁的長公主,便只剩下常寧公主了。
他嘗試過與衛國交涉,對方說不願和親就交城池。
如果和親能說是兩國聯姻,還能是美事一樁;可割讓城池,就是衛國的手下敗将,不戰而拜的那種。
這幾日太子不去宮裏找梁衍寧,便是為這事,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告訴她這個消息。
……
不是沒有想過令其他人代嫁的法子,可皇帝子嗣本就不多,除了皇後中宮所出的兩個公主外,其餘都是皇子。若是随便找一皇室外的女子代替梁衍寧,只怕到了衛國東窗事發,向梁國再次挑起戰争,那就不再是和親一事可以解決的了。
思慮再三,梁仁帝将梁衍寧召來前殿。
梁仁帝平日忙于政務,對小女兒疏于管教,父女親近的時日不如和皇後在一起的多。此次突然傳喚梁衍寧去前殿,她也是一頭霧水的便跟着公公去了。
到皇上跟前請了安,皇帝也不說叫她來是何事,只讓梁衍寧在一旁研墨。
梁仁帝殿裏炭火燒的足,就是凜凜寒冬也不覺一絲寒意,人身上一暖就犯懶,梁衍寧手上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眼皮控制不住的要閉上。
察覺一旁動靜漸漸小了些,皇帝擡眼便看到自家公主站着也能打盹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辛苦常寧給朕研墨了,都累的打瞌睡。”
梁衍寧這才清醒,聽出皇帝話裏打趣,她自幼和父皇相處時間少,所以面對這位君王,心裏還是會有些膽怯。
“兒臣知錯,不該在研墨時開小差的。”梁衍寧恨不得一頭鑽進桌下,垂眸不敢擡眼。
皇帝聞言淡笑,:“無妨,大冷天來讓你跑一趟,是有事要與你說。”
聽到皇帝終于将召她來的目的說出口,梁衍寧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她在來的路上就隐約覺得父皇是有什麽事,否則不會莫名其妙的就召她去了前殿。要知道這父女倆都日理萬機,皇帝忙着朝政,而常寧公主忙着找些稀罕物件玩樂。
提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梁衍寧很快便接話:“父皇說吧,兒臣聽着。”
梁仁帝臉上淡淡的笑意慢慢褪下,眼底升起一抹傷痛:“常寧今年也早已及笄了吧,是個大姑娘了。前些日子衛國使節出使大梁,想同我國公主和親。”
梁衍寧瞪大雙眼,一時有些難以置信,梁仁帝不忍再與她對視,轉頭看向窗外,不知什麽時候又飄起了一層雪,屋外白茫茫的一片,他繼續說道:“雖然你從小長在深宮,對前朝政事不通,但或許也能感覺到,如今的梁國,不比從前。太子曾向使節商讨過,卻沒有好的結果。你也知道,後宮除了已經出嫁的長公主,便只剩你一位公主了。你既是我和你母後的女兒,也是這大梁百姓的常寧公主,若和親能保兩國百姓安康再無戰亂,梁國上下都會記挂你的功勞。”
皇帝一口氣說完将視線從窗外轉移,卻還是不敢對上女兒的目光。作為父親,他還是狠心了些。可他并不只有父親這一個角色,他還是大梁的皇帝,就不能不為大梁着想。
此時梁衍寧眼眶裏已經噙滿了淚水,硬撐着不讓它落下,曾幾何時她也曾想過自己或許有一天會像長姐那樣與一人攜手一生,在這京城肆意快活的過日子,想家了随時都能回來看看,卻從未想到自己有天要去和親……她顫抖着聲音問皇帝,真的再無轉圜的餘地了嗎。
只見皇帝絕望閉眼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