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真是被吓慘了!
她以為自己一定是要死了, 死定了。
昨日晨時,伺候夫人洗漱,夫人嫌她打來的水熱了。
一定是因為這件事, 夫人把她賣了,或是把她送人了。總之, 不會讓她好過的。
府中的下人被夫人打殺轉賣都不是稀奇事。這回怕是輪到她了。
越想越怕,除了哭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哭得撕心裂肺, 卻又不敢哭太大聲, 怕夫人聽見了讓她死得更快更慘。
哭了不知多久,她聽到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吓得她一時間喘氣都忘了。
進來的是個年輕男子,穿着長衫,白淨俊秀,像個書生。
小桃盯着他,心想自己是被賣給這個男人了嗎?賣給他做書童嗎?書童不都是男的嗎?
男子審視的看着她, 看得她怕極了。
莫名其妙的,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 居然轉看向窗外,給她取了個名字——鄭日霞。
這個名字可真難聽, 不過居然有姓氏!她有姓氏了!
青衫男子對她不錯, 從不責罰她, 更沒讓她餓過肚子。有空的時候居然還會教她識字。
時間久了,她在他面前便不那麽拘謹了。但她震驚的發現了一件事。
他把她認做了別人!
怪不得呢!她就知道她沒那麽好運,怎麽會突然有人對她這麽好了?原來是認錯人了。
他跟她提她的母親,說她的母親多麽多麽的好。
她一聽就知道他認錯人了。她的娘不過是個普通的村婦。生了一堆的兒女, 養不起,她爹就把她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鬟。
雖然知道了真相,但她不想告訴他。
鄭月朗居無定所,帶着她四處游走。她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有一次在西肅國的一處山洞裏,她惹了風寒。
傷寒之症,或死或愈。
他身邊的人好心勸谏,讓他把這個拖油瓶扔了。帶着個女娃娃,實在是多有不便。
鄭月朗對旁人的話置若罔聞,一路抱着她,完全沒有要丢下她的意思。
原本旁人只當是他喜歡年紀小些的,找了個小侍妾而已。但自那次之後就沒人敢再說什麽了。
她生病時,他還會親自喂藥給她吃。當時她就想,一定要一輩子都留在他的身邊,為奴為婢為妾,為什麽都好。
有一次,鄭月朗外出,像是與什麽人發生了打鬥。回來後便躲在房間裏,一整日都沒有出來過。
小桃擔心他,端了飯食去他的房外徘徊,不敢妄進。正在猶豫間,突聽房內有東西掉落破碎的聲響。她下意識的一把推開了房門。
房內的情景令她驚駭。
鄭月朗雙鬓雪白,趴伏在地,一動不動。整個人像是被霜雪凍住了一般。
房內家什淩亂,一片狼藉。鄭月朗剛剛一定是走火入魔,發了狂。
小桃毫不猶豫的跑過去,試圖将他扶起。可惜力氣小,不但沒扶動,反倒被他壓倒。
他身上可真涼,壓得她好冷。
小桃覺得大事不妙,這麽下去他會凍死的。
她艱難的從他身下爬出來。盛夏時節,一時間找不到火盆,只能從櫃子深處翻出床棉被連忙給他蓋上。
他閉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沒辦法把他弄上床,只能陪他一起躺在地上。
小桃哆哆嗦嗦的抱住他,試圖以自己的小身體給他暖一暖。這樣卻恰好可以近距離的看他的面容。
他可真好看,五官精致,輪廓俊朗。就是太白了。白的沒有人氣。
小桃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指湊近他的臉,去探的呼吸。随後大驚,瞬間哭出了聲。
“尊主,尊主,你不要死啊!你醒醒……”
她抱着他又搖又晃,再一次哭花了臉。
“好了,起來。”鄭月朗被她煩得不行。
小桃一呆,繼而狂喜,忘乎所以的抱住鄭月朗,又哭又笑,把臉上的淚水都蹭在了他的肩膀上。
鄭月朗有心想推開她,一時又使不上力,想用內力震開,又怕傷了她。只好變臉,可惜對方又沒看他的臉。
自那日之後,兩人的關系就無形間親近了很多。小桃心裏早已把自己當成了鄭月朗的人,所以對他沒有男女之防。
鄭月朗有心設防,但更多的時候都拿她無可奈何。
鄭月朗的情況越來越不好。寒毒發作的次數漸漸頻繁。為了不使旁人得知,他一天到晚都穿着帶帽兜的黑色披風。神戟教的教衆皆非善類,若是知道教主有恙,後果不堪設想。
鄭月朗心裏清楚,他該料理自己的後事了。回首他這一生,他不禁冷笑。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
他毒殺了大梁皇帝周沣;他攪得西肅國內一團亂;他令厲王恨之入骨;他殺了自己父親的全府。其實,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他真心感興趣的。他只是想讓這世上的人都沒有好日子過,他恨所有的人。但是眼下,有這麽一個女孩,他希望她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這輩子僅有的一點慈悲,都給了這個女娃娃。
他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先是伺機誅殺了教中幾員武功高強的壇主,以震懾所有教衆,他這個教主的權威不可侵犯。
其次,放出消息,他要閉關,修煉世間最厲害的武功。讓所有人即使長時間見不到他,也忌憚他。
而他真正想做的,只是安置好身邊的這個小姑娘。
怎麽安置才好?
找個好夫家似乎是個不錯的選項。
鄭月朗把家境好的和品貌好的,都逐一篩選。結果,自然是沒一個能令他滿意。不是覺得對方家境不夠好,就是覺得對方人品不夠優,兩樣都說得過去的又覺得模樣不夠周正。好不容易有一個這幾樣都不錯的,結果仔細打探之後,又嫌棄家庭關系太複雜,擔心嫁過去後會受委屈。
總之,他是誰都看不上。但是他自己心裏清楚,這樣不行,總不能讓個小姑娘自己一個人獨立生活在這亂世中。
最後,終于選了個家境殷實,人丁單薄,老實好欺的小夥子。也不征求小桃的意見。直接去抓了人家父子過來,提了諸多要求,大到不許納妾,小到不許做女紅。
武力逼婚啊!
吓得人家父子倆哆哆嗦嗦的。他說什麽是什麽,只求饒命。
直到人家籌備好了行婚禮該籌備的一切。鄭月朗才告訴小桃,他把她嫁了,還準備了豐厚的嫁妝,就像父親嫁女兒一樣。
小桃:“……”
小桃眨巴着眼睛,很久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她覺得這太匪夷所思了,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哪有男人會把自己妾嫁出去的?
小桃當即就哭了。
鄭月朗被她哭得煩了。冷着臉命令她從今以後不準哭。
當天晚上,鄭月朗再一次寒毒發作。他現在已經能提前預感到自己的發作。稍有不适他便将自己關進房間。不準任何人靠近,包括小桃。
他毒發的時候整個人會被冰凍起來。冰化所需要的時間不定,越來耗時越久。
小桃的想法簡單,她認為他既然是冷,準備些暖和的東西不就好了嗎?于是,她抱着個火盆進了鄭月朗的房間。這險些将鄭月朗害死。
他寒毒發作的時候,其實是非常怕熱的。一個日夜後,鄭月朗身上的冰霜化是化了,但是他卻因此昏死了過去。
小桃吓壞了,衣不解帶的照顧了他三天三夜,最後甚至想與他同死。
鄭月朗終于醒來時,已是滿頭銀發。身邊躺着近乎快被冷死的小姑娘。
鄭月朗看着那張冷得發白的小臉和凍得發青的小嘴。
當年的那個只知道哭的小女娃,真的已經長大了。不知不覺間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女。
鄭月朗着了魔一樣的俯下身,吻住面前的那張小嘴。
小桃恍惚的睜開眼時,見到的是她曾經只在夢裏見到過的情景。
他在吻她。
那個清冷禁欲殺人不眨眼的尊主在吻着她。
許是發現她醒了,他突然不悅,吻的力道猛然加重。
她擡手抵住他的身體,想說他吻得她好疼。還沒說出口,他便突然推開她,整個人轉瞬間飛出了窗外。
徒留少女一個人在床上發呆。
之後,鄭月朗沒再提起把她嫁人的事。而是輾轉帶她來到了藥王谷。
藥王谷山清水秀,民風質樸。
最終,鄭月朗在這裏給他們兩個人都找到了最終的歸宿。
她一輩子沒有嫁,守了他一輩子。
或許有一天,他真的會醒來,只是那時,卿卿佳人已不複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2017.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