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月婵很小的時候就被賣進了青樓。
大概只有五、六歲, 因為年紀太小,所以只能在點心房裏打雜。
淩月婵本來沒有名字,出出進進的人都叫她小丫頭。
小丫頭對于自己被賣進青樓這件事, 沒什麽不滿的。因為至少不用再餓肚子。
被賣的這家青樓規模中等,位置偏, 生意不好,被幾番轉手, 老板換了一波又一波。也不知道是第幾次轉手後, 幕後的老板據說就姓了唐。老板姓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再讓她四處流浪,挨餓受凍就行了。
十歲的淩月婵已經有了美人的雛形,柳葉彎眉,杏核大眼,櫻桃小口, 典型的美人胚子。老鸨子慧眼識人, 不再讓她幹雜活, 讓她每日練習琴棋書畫,往花魁的方向上培養。
淩月婵在萬花樓後院的小別院裏, 安安穩穩的過了四年如同大家小姐般的日子。
這四年裏, 萬花樓從籍籍無名的中等青樓, 跻身成為了聞名梁都的大型青樓,規模較之前大了十餘倍。
淩月婵心裏清楚,她接客的日子應該是不遠了。她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而且是有了很多年了。所以即便哪天真的要她出面接客了。她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接受。
然而, 老鸨卻遲遲沒有要她接客的意思。
淩月婵對此十分不解,問身旁的人:“阿唐哥,為什麽媽媽一直沒有提讓我接客的事情呢?”
阿唐比淩月婵年長七、八歲,是萬花樓裏的打手。仗着身手好。就在這裏縱橫無阻。淩月婵自從住進這所別院,就時常能遇見他。時間久了,自然就熟了。
阿唐聞言皺眉:“聽你這話,莫非你還挺願意去接客?”
淩月婵放下手中的畫筆,端詳着紙上的一樹梨花,無聊地說:“這不是早晚的事情嗎?早些總比晚些要好。莫非等到我人老珠黃了,出去被客人們嫌棄嗎?”
“那你将來有什麽打算?”阿唐坐在窗臺上,晃蕩着腿問她。
淩月婵擡眼瞧向阿唐,阿唐斜靠在窗棂上,頭枕着雙手,正興致盎然的等着她的回答。眼神裏都是笑意,仿佛她的回答一定會很有趣。
她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怎麽個有問題法?
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他挺不一樣,和別人不一樣。他有時候會特別安靜,不愛說話,靜靜的坐在一邊,也不怎麽搭理她。有時候又會突然變得很活潑,會嘻嘻哈哈的和她閑聊。
性格反差太大,肯定是受過什麽刺激。淩月婵覺得自己性子也是這樣的,童年不幸的人,性子反差都大。
淩月婵繼續說:“我能有什麽打算?過一天算一天,活一天是一天。最好的結果就是可以當上花魁,乘着當紅的時候多賺些銀子,等到不紅的時候,能有錢傍身,不至落得晚年凄慘。”
阿唐聽完,果真嘲笑她:“你就這點出息啊?”
淩月婵白他一眼:“這裏的所有姐妹不都是這麽個想法?去……去給我買盒棗泥糕去。我想吃了。”
阿唐嘻嘻哈哈的時候,脾氣都是挺好的,相識久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氣秉性。說到底,大家都是下等人,也不存在誰瞧不起誰。相處久了,還會自然而然的生出些同命相連的惺惺相惜。
阿唐被淩月婵像趕蒼蠅似的趕出去。這一走,竟然三天都沒再來。
淩月婵在這小院裏,日子過得很寂寞,平日裏照顧她飲食起居的,是兩個老婆子。都是在這青樓裏待了一輩子的,到老了也沒能給自己攢□□己的養老錢。整日裏念叨得最多的,就是命運不濟,遇人不淑。所以沒有阿唐的日子裏,淩月婵過得很沒意思,連個說得上話的人都沒有。
寂寞的時候她便撫琴,彈的也是哀傷落寞的曲子。一曲終了,不由輕嘆。擡眼間,霍然見到一個男人正站在她的身側。
淩月婵心頭一驚,慌忙躲閃,險些摔倒。被那人适時一把拉住手臂提起來。
看清是何人,淩月婵氣道:“幹什麽神出鬼沒的?你成心吓我是不是?”
阿唐靜默的看着她。那眼神不對,淩月婵覺得他這是又分裂了。這三天他在外面不知是又受了什麽刺激?
他這樣的時候,淩月婵便不再同他說笑。看人臉色行事,是她的最基本功。
為了緩和氣氛,淩月婵嗔怪地說:“讓你買個糕餅。買了三天,還沒買回來。”
阿唐立刻說:“我現在去買。”
淩月婵止住他:“不用了,現在不想吃了。”
阿唐站在原地,不說話了,英俊的臉上輪廓分明。他不說話的時候,只好她說,活躍氣氛也是她該學的,她就拿他練習好了。
“用過晚飯了嗎?”淩月婵走去櫃子前,翻開食盒,裏面還有幾塊桂花糕,“我這裏沒有酒,我以茶代酒陪你吃些。”
阿唐擺手:“不用了。”
淩月婵自嘲一笑:“罷了,我這裏現在也确實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可以待客。等我住到前面,接客後,自然多的是好酒好肉。到時我一定請你好好吃一頓。”
阿唐不動聲色,問她:“你在這裏吃住的不好嗎?”
那倒不是,一日三餐,定時有人好吃好喝的送來。但是不可能像住在前院的姐妹那樣,随時叫人送餐上酒。
淩月婵對着阿唐演不下去了,望了望窗外的夜幕,說:“你帶我上去,我想賞月。”
這是他倆多年來的娛樂項目之一,坐到房頂上去,看月亮,數星星。
夜風微涼,繁星漫天。
淩月婵托腮望着天,自言自語:“真快啊,轉眼我都十四歲了。”
阿唐說:“還是個小丫頭。”
淩月婵幽幽嘆息:“只有你還這麽想吧。”
阿唐問:“有什麽願望嗎?将來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淩月婵不高興的斜睨他。
怎麽說來說去又說回來了?不是幾天前才問過嗎?
淩月婵不假思索地回他:“希望遇個家財萬貫的老頭子給我贖身,娶我回去做大夫人,一成親他就死翹翹。然後我繼承所有家産,錦衣玉食一輩子花不完用不完。”
阿唐笑着點頭:“那是挺好的。”
好什麽好啊?
淩月婵賭氣的站起身,恨鐵不成鋼地說他:“你一身好功夫,為什麽不去考個武狀元?在個青樓裏每天見的不是妓-女就是嫖-客,能有什麽出息?”
阿唐第一次見淩月婵發脾氣,漂亮的臉蛋兒氣鼓鼓的,透着嬌滴滴的粉嫩。她的樣子真的很美,但性子卻并不柔。聽說小時候曾流浪讨飯這一段時日。那時她小小年紀,就敢跟野狗搶吃食。
她确實是窮怕了吧?
阿唐說:“我不缺銀子,也不需要考武狀元。”
淩月婵“哼”了一聲,轉身想離開。
這是在屋頂,琉璃瓦的攢尖頂,斜斜的坡面。她的踉跄與失足是可想而知的。還不待她尖叫出聲,人便已被攔腰抱了個穩當。
淩月婵氣還沒消,推打他,口裏說:“想趁機占本姑娘便宜?休想!”
阿唐摟着她不放,問她:“你莫名發什麽脾氣?”
淩月婵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轉念一想幹脆豁出去了。
她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十分認真地說:“那你将來有何打算?莫非一輩子在這裏做打手?你可有想過娶妻生子?”
阿唐若有所思的“哦”了聲,問她:“丫頭你有什麽好提議?”
淩月婵沖他擠笑臉:“你帶我走吧,我給你做老婆,幫你生兒育女。”
阿唐認真看她:“可是誠心?”
淩月婵忙不疊地點頭,她誠心,當然誠心,有誰能願意被千人枕萬人騎?她想離開這裏,至于離開之後怎麽辦?先走一步算一步。
“為什麽?”他問。
他想聽到她說出愛慕他,心儀他的話。
但淩月婵詞窮了。她覺得自己是除了他沒別的選擇。
阿唐看了她一會兒,低聲說:“不用擔心什麽,你不願意的事情,沒人會逼你去做的。”
說話間,他抱着她從房頂上下來。
無論是唐煊,還是唐烨,兩兄弟都很忙。夙風閣裏大把的事務要處理。萬花樓只是夙風閣掌管下的衆多營場之一。所以當幾日後兩兄弟得知淩月婵成了萬花樓的花魁時,詫異之情可想而知。
急性子的唐煊得知後第一時間趕到了萬花樓,可吓壞了老鸨子,一再的解釋這事和她沒關系啊!是淩月婵自己趁機調包了登臺獻藝姑娘,一支舞奪得了滿堂彩,好幾個公子哥兒争着搶着要包她。
“媽媽我可以是費勁了唇舌,耗盡了老臉才使淩姑娘做了清倌。”
唐煊大步推門進到淩月婵所在的房間。
房內的美人錦衣華服,身姿曼妙。
淩月婵擡眼見到來人,略微詫異。
待門關實,她詫異地問:“你怎麽……”
她敏銳的發現了什麽,剛剛老鸨子那麽恭敬地引他進來。
唐煊很生氣,劈頭就問:“誰準你自作主張的?”
他這個态度,她也不客氣。
“你急什麽?說得好像我是你娘子似的。”淩月婵笑笑的,眼含嘲諷,十分氣人。
“你就這麽輕賤?”唐煊一把捏過她的下巴,喘着粗氣兇巴巴的盯着她。
莫名其妙,他在生什麽氣?
淩月婵試圖掙脫他的鉗制,卻被他冷不防的一口吻住。
淩月婵瞬間吓呆。
窗外忽有一人閃入,唐煊警覺地放開懷中的人,看過去。
淩月婵也下意識的随之看過去。然後瞬間石化。
從那天起,她才知道,原來阿唐是兩個人。仔細想想,又由衷的覺得怪不得呀,怪不得……
自那之後,唐煊、唐烨都極少去見淩月婵。潛意識裏都怕再遇到那日的尴尬情景。
淩月婵卻是日益名聲大噪,越是不接客,就越是被人追捧。人人都知道萬花樓裏有個只能遠觀不能亵玩的一等一大美人。時間久了,就連皇上都惦記上了。
再後來就是天下亂,戰事起。天下只因一兩個人而亂,波及的卻是無數人。
晉國新立,內憂外患。梁兵大舉進犯的時候,唐煊、唐烨雙雙上了戰場。與梁軍大将洪異在潭州外二十裏的石頭堡苦戰十餘日。
糧草盡,苦無援。
彼時潭州守将是梁桐,梁桐也是苦撐,自身難保,無力顧及他們。
迫不得已,唐烨帶領十幾名殺人趁夜潛進敵營,暗殺洪異。功成後卻退路被斷。
展雲風親率的援軍連夜趕到。卻仍沒來得及救下唐烨。
臨死前,唐烨對唐煊說:“照顧月婵。”
從何時起,兩兄弟都喜歡上了那個女子?怕是兩人自己也說不清。他們倆個會喜歡上一個人,這一點都不奇怪。他們本就是心意相通的。
唐煊從此頂用了唐烨的名字,告訴世人死的是他自己。
天下穩定後,它請辭離開朝堂。帶走了淩月婵。
新婚夜,他将她壓在身下,問她喜歡他們兩兄弟中的哪個?
淩月婵一臉茫然,她從來就沒分清過他倆誰是誰?他們兩兄弟不但容貌相同,聲音表情、舉手投足都相似。最大的區別就是性情,但淩月婵也說不出哪個好?哪個不好?
在她看來,阿唐哥就是一個人。
唐煊雖然問她,卻并不指望她真的回答。因為不管她答那一個。都是他。
他低頭,用力吻住她。
作者有話要說: 2017.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