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在東陵邊境的厲王軍隊, 早已養精蓄銳良久。眼下得令,出擊神速,勢如破竹。
東陵人世代骁勇善戰, 即便如今疏于管理與整軍,但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全殲。
厲王軍隊勝在出其不意, 連戰八日,奪下五個州。在東陵派出素有東陵戰神之稱的奎志将軍後, 便收兵。
東陵王宮。
夜幕籠罩下的宮牆樓宇, 如蟄伏的怪獸,背脊嶙峋,靜谧詭異。
正西的後妃寝宮處,只有一間亮着暗淡的一點燭光。
房間內,身穿宮妃裝束的少女在寝宮內來回踱步,微蹙的眉頭為明媚的眉眼罩了一層憂慮。
夜已深, 少女屏退了房內的兩名掌燈宮女, 示意自己要睡了。
宮女見主子坐到了床榻上, 便熄滅燭火,輕聲退了出去。
少女靜坐着, 一動未動。
過了不知多久, 皎潔的半月已經高高的升上了中天。
房門處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少女身子随之一顫。
一個高大的身影,快速閃了進來。
少女認出這個身影,立刻起身撲了上去,撲進了來人的懷裏。
“梁大哥, 為何如此晚歸?”語氣中充滿依戀與擔憂。
梁桐抱住懷中的人,輕聲解釋:“樂安乖,不要天天等我,最近我有些要事要處理,會回來的晚些,你自己要早些睡。”
樂安公主在他懷裏搖頭,仿佛是個缺少安全感的小女孩。
梁桐将人抱到床榻上,自己也合衣躺下去。與懷裏的人輕聲耳語,直到将人哄睡。
樂安公主當初從梁都遠嫁東陵和親。到了東陵後,東陵王聽說彩雲公主被北梁的皇帝賜給了王爺為妃,也不想輸了身份,便将樂安公主賜給了太子祿畢松。
祿畢松當時已經有了太子妃,樂安公主便只能做了側妃。
祿畢松這個太子,據說自少年時便體弱多病,本不是個皇位繼承人的合适人選。但東陵王兒子本就不多,在成長的過程中又陸續減少,死的死,犯罪的犯罪,最後就只剩了這麽一個。但是這個祿畢松也不知到底是得了什麽病?常年躲在房中不見人。樂安公主來東陵王宮一年有餘,就從未見過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夫君。
聽宮裏的人說,除了幾個近身伺候的宮人,沒人見過太子的樣子。即便是早已嫁來的太子妃,也不知太子的廬山真面目。
此時的另一處,東宮寝殿內。
殿內沒有掌燈,黑暗中,有聲音自床榻處傳出。是男人壓抑的重喘,和女人柔柔的嘤-咛。
這是太子妃的寝殿。
男子的重喘由一個長似喟嘆的低吼做結,床榻上一時間沒了聲息。
良久後,男子為身下的女子蓋好被子,翻身躺到了一側。
黑暗中,男子靜默的看着女子美麗的睡顏,似乎是想在黑暗中極力辨認出她臉上的每一處,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酸澀的要流淚。
盡管這樣的親-熱已非第一次,可他還是常常會覺得這只是個夢,奢侈的美夢。
他是個戲子,自幼居無定所,颠沛流離,一直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備受欺辱。
直到那一日,他的人生發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轉變。
他之前在梁都受辱,幸得一個路見不平的富家女相助,并贈了銀子給他。
那些銀子,本可以讓他尋一處鄉下居所,謀個過活的營生。
可他心中有牽挂。
康平公主稱病入寺。他懷揣着一顆惴惴的心趕去求見。只因感念康平公主曾在太後面前為他求情,免他死罪。他竟全然忘記了是何人害得他招惹了太後?那始作俑者,分明就是康平公主。
結果可想而知,康平公主那時的心情糟透,跟本沒有見他,直接差人将他亂棍打下了山。
他一路帶傷前行,心內沮喪,不顧方向。臨近東陵邊境時,遭遇流民,被搜搶了他身上的所有財物。
那一日,天寒地凍,大雪紛飛。
他行至一座大山腳下,饑寒交迫,精疲力竭。背靠一棵老樹癱坐下,他擡頭望向天邊的日落,餘輝漫天,滿眼蒼涼。
一時間,萬念俱灰。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黯鄉魂,追旅思……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他想在自己死時,有歌聲相送……
歌聲斷斷續續,在山間飄飄蕩蕩,唱腔凄婉悲涼。
在山間趕路的一個坐轎,因着這飄忽的歌聲而停了下來,裏面坐着的人,是東陵國的太子妃——龐箐。
自此,便開始了一幕美貌太子妃與落魄戲子的,不可思議的,愛情傳奇。
這個戲子的名字,叫梁成文。
梁成文在黑暗中睜着眼睛,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怎麽和龐箐發展成現在這樣的。
起初,他覺得自己不過是又遇到了一個戲耍他的貴婦罷了。他聽之任之,不推拒,不主動。直到真的與龐箐上了床,他才驚覺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龐箐當時雖已嫁給太子七年,但一直未與太子圓-房。如今跟了他……若他日被人發現……必是死罪……不對,即便不是因為失了處-子之身,與人通-奸也是死罪無疑。龐箐是妃,與梁都的公主大不同。
公主與人不軌,殺了那人便是。公主依舊是公主。
妃子與人通-奸,殺無赦。
梁成文漸漸發現了龐箐對他的真情實意。這令他開始不安。
龐箐乃是東陵國忠臣龐太師的長孫女,名門貴女出生,這樣的女子,若是因個戲子而死,梁成文覺得,太不值了。
龐箐睡得并不踏實,半夜醒來,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摸身旁,摸到了,心才又安穩下來。
龐箐年過雙十,人雖是美貌,但在女子之中,已非妙齡。她出嫁七年,守了七年的活寡。沒人關心過她在這深宮中過得怎樣,只有她自己孤影自憐。她心裏清楚,她的日子會這麽一成不變的繼續下去,直到她人老珠黃。
容顏易老,無人憐惜。
每日對鏡攬妝,她都不知自己精心打扮是為了給誰看。
黑暗中,她輕輕側身靠近梁成文的肩膀。
梁成文出身如何,身份如何,她都不在意。他的樣貌,他的性子,都是她喜歡的。原本她是沒什麽計劃的,歡心的日子過一天就賺一天,只要這輩子開心過,哪天死了都甘心。
但是真的得到了,又不甘心了。
梁成文醒着,但他沒有動。龐箐常常會在夜間這樣子醒來,然後依偎住他。
過了不知多久,龐箐的呼吸漸漸綿長。
梁成文慢慢起身,披衣,輕聲退出房門。
貼着牆壁悄聲快步行至西宮的苑門外,他止住步。
“你又來遲了。”
門廊處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
梁成文趕緊抱歉道:“梁都衛見諒,我……”
他總得等龐箐睡了才好出來。
梁桐也沒再深究。
兩人最早在東陵王宮裏相遇時,便都有心想與對方結交。
為什麽?因為彼此都是梁都人?又都姓梁?他倆也說不清具體原因。
梁姓如今聽來,像是北梁的國姓。但梁國的建國時間都還沒有他倆的年紀大,他倆的姓氏在前齊可算不上什麽。但是很多人在前齊改國號為梁後,都相繼主動改了姓氏以避諱。像他倆這樣繼續叫着的,真是少之又少。所以,如今在他國遇到同姓,心理上自然就有了些不同與旁人的感情。
這樣的深夜見面,也不是第一次了。
梁成文擡頭,見梁桐坐在門廊的屋脊上,月亮在他的身後成了背影畫,将他映成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梁成文是武生,登上屋脊并不在話下,他躬身踏牆,幾步竄上來,坐到梁桐身旁。
梁桐擡手遞了一壺酒給他。
梁成文接過來,借着月光看到酒壺是青瓷的細嘴式。他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梁桐這個人做事如同他的外貌一樣,得體講究,人長得玉樹臨風,喝酒也喝得這麽文雅。與他不同,他覺得喝酒不如用大碗大壇來得爽快,不過,他也不是和喝酒能海量的人。
梁成文仰頭喝了一口,覺得這些都像他倆的感情一樣。
梁桐有生之年做得最出格的事,一定就是愛上了樂安公主,在樂安公主以為人婦的情況下,與她相戀。據他所知,他們現在……好像也是睡在一起的。
梁桐內心一定是掙紮過的。
他就不同了,他曾想着破罐子破摔,得過且過,死活都無所謂的。但是現在,突然也想着可以掙紮一下,說不定就能争取到什麽。他又不敢深想,龐箐那樣的女子,怎麽可能一輩子屈就于他呢?而梁桐和樂安公主真的很般配,更何況樂安公主那麽小,愛上他一定願意跟他一輩子。
“你敢不敢上戰場?”梁桐開口,打斷了梁成文的思緒。
梁成文看着梁桐,沒有立刻回答。
梁桐說:“很快就會打過來。”
邊境線上正在打仗,梁成文也知道,他問:“會發到這裏?打進王宮?”
梁成文覺得不可能打那麽大。
梁桐很肯定的回答他:“會。王宮一定會被攻破。”
梁成文沉默,片刻說道:“我們既然已經殺了老國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太子尚未登基,把他也……”
梁成文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眼中是認真的決絕。如同那夜他撞見梁桐在千鈞一發之時殺死老東陵王一樣。
話說殺死老東陵王本不是蓄謀行事。只因那日老東陵王自己作死召見樂安公主,并欲非禮施-暴。梁桐暗中相随,一時心急,将老東陵王一腳踹翻在地。
梁成文幾日來一直希望有機會接近梁桐,這會兒見有太監慌張跑出,抓住那太監拎回去。見到房內情形,為表向梁桐投誠,當即掏出匕首殺掉太監。然後過去掐住老東陵王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 2017年3月28日
青城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