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烏壓壓的,直向靜姝倒來。
林中時不時傳來虎嘯狼嚎,“嗷嗷嗚嗚”的,直叫人害怕。
人們說這山上有惡虎豺狼,靜姝穿着男裝的時候總是笑話他們,現在想來,他們說的并沒有錯。
她開始着急慌張,腳輕踢了一下馬肚。
“咴兒咴兒——”
馬兒僅僅低低痛叫了兩聲,不為所動。
黑暗中忽地傳來一陣沉悶的咳嗽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不知是人是鬼。
微弱的火光在小小的雪中交相輝映着,随着那陣咳嗽聲越靠越近。
靜姝屏息凝神,憂心如焚,不敢再有半絲聲響,但她卻不适時地打了個噴嚏。
那火光忽然閃動了一下,似是受了驚吓。
靜姝如洪爐點雪立馬反應過來,料想那必是個什麽人,也稍稍定下心神來。
“何人?”沉悶的聲音變成一句話。
靜姝沒有回答。
“何人?”那沉悶的男音再次響起。
說罷,那人便帶着火光向她靠近,她突然答道:“是個死人。”
那人似乎又有些害怕,停住腳步,悶聲道:“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那你過來看看。”靜姝扯粗了嗓子道,心下又想:“駱公子,你莫要怪罪于我了,我并非故意要咒你死的,只不過是為了救你。
“你給我等着!”空中只留下這麽一句話,似乎語中還微微顫抖。
他走了,帶着那微弱的火光走了。
沒人願意一個人冒這種險,那縱然不是個死人,那也必定是一個可怕的人。
靜姝想趕着馬兒快走,但她費力了許久,連哄帶罵,方法用盡,這馬似乎釘在地上一般,無論如何也不肯動彈一下。
又過了兩刻鐘,剛剛那人竟回來了!
來得并不算快,但這回的人似乎很多,腳步極快。
靜姝急忙躲入兩丈開外的大樹後頭,心道:“對不住了,駱公子,你先委屈一下,待我看清他們的面孔再救你。”
不待片刻,已有六七個人站在馬面前。
一個瘦長的中年人向着一個魁梧大漢,道:“二寨主,這便是那個說話的人。”
正是剛剛那個沉悶的聲音,不想看起來卻是個瘦長的人。
那二寨主留得好一把胡須也不做打理看,只瞥他一眼,道:“你親眼所見?”
聲如洪鐘,目如虎獅。
瘦長男子低聲吞吐道:“沒、沒有。”
“去看看。”
瘦長男子應一聲“是”,便舉着一根火把,走到馬旁,驚道:“這是我們的馬。”
火光映在駱垣的臉上,更顯他的青凜。
二寨主定睛細看,登時虎目圓睜,道:“你看這男子像誰?”
瘦長男子瞧駱垣一眼,道:“像誰?”
二寨主的眼神始終不離駱垣,道:“不像駱行山莊的少莊主麽?”
瘦長男子再一細看那張泛青的臉,驚道:“的确像。”
二寨主眉頭忽皺,道:“把馬拉回去。”
瘦長男子又應一聲“是”,已命令手下去牽馬。
靜姝已起急了,跳出來道:“這人我要了!”
一行人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瘦長男子和二寨主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瘦長男子在二寨主耳邊低聲道:“這便是卻才那個聲音。”
二寨主冷冷道:“一個死人,姑娘也要?”
靜姝聽得他的聲音,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道:“他沒死。”
“哦?”
“我不過是答應了要送他去駱行山莊。”
“是姑娘你傷了他?”
“并不是。”
“那是何人傷他?”
“我并不知曉。”
二寨主若有所思地道:“那姑娘是何人?為何要将他送回去?莫非姑娘是他的朋友?但我卻不曾聽說他還有姑娘這樣一個朋友。”
“我不過是在路上遇見他受了傷罷了,因而我要将他送回去。”靜姝淡淡道,語氣誠懇。
二寨主挑眉問道:“哦?世上還有這樣好的人?”
靜姝忽又思襯起他那句“但我卻不曾聽說他還有姑娘這樣一個朋友”,紅紅的臉蛋兒泛起一絲微笑來,道:“莫非你是他的朋友?”
二寨主淡淡道:“這與姑娘何幹?”
靜姝急道:“若你是他的朋友,快救救他罷!莫要在這耍這般嘴皮子了,他中毒了!”
二寨主愣了一愣,急忙吩咐道:“将他放下來!”
其後二人迅速沖到馬前,将他緩緩擡至地上。
二寨主跨去三步而至馬前,靜姝也随後蹲在駱垣身邊。
二寨主解下綁着布塊,看了蹙眉等待的靜姝,心下微微驚訝,又見駱垣的傷口已經潰爛,把其脈搏,粗眉頓皺,道:“姑娘可知下毒的是何人?”
靜姝快速将今日之事說了一遍。
二寨主已點了駱垣幾處穴道,可眉頭卻愈加皺得緊了。
駱垣的臉色看着倒是微有好轉。
二寨主又向瘦長男子吩咐道:“快去備兩輛馬車來,一輛你便多墊兩條棉被。”
瘦長男子領了命令急忙帶了兩個手下離了去。
靜姝問道:“他如何了?”
“他這毒我無法解得,我只是暫時封住了他的穴道罷了。”
“那制備馬車可是要将他送至駱行山莊?”
二寨主點點頭,繼而轉頭看了看靜姝,又注意到她的佩劍,心中不禁一驚,問道:“姑娘,你這佩劍是?”
“哦,這乃是我哥哥送與我的。”靜姝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才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姑娘的哥哥是?”二寨主的心中已有懷疑。
“只不過一介平民罷,你必是不認識的。”靜姝微笑道。
二寨主輕笑了兩聲,道:“但我瞧姑娘的打扮卻不似一個平民。”
“這衣裳啊,只不過是一個朋友送與我的罷了。”靜姝胡掐道。
二寨主似有所思,不再發問。
約莫又過了兩刻鐘,那瘦長男子便趕了馬車來。
馬車倒是普通簡潔,但有一輛馬車的另一旁竟隔起了木板,下面墊着棉被,又兩人小心翼翼地将駱垣擡至馬車上。繼而二寨主又吩咐四人随行,餘下之人各自回去了。
兩輛馬車各有一人趕馬車、一人舉着火把。
靜姝暗想這二寨主想的着實周全,待得他們坐定,忍不住問道:“他們都喚你作‘二寨主’,為何不見大寨主?”
二寨主道:“大寨主并不在此處。”
“那在何處?”
“不知。”
靜姝自是覺得這二寨主好生無趣,便不再言語。
一路上颠颠簸簸,行至駱行山莊時已是五更天。
雪還在徐徐飄着。
這是一座石頭雕築的府邸,在這黑暗中都能看出其門面極大。
二寨主道:“江湖人稱駱行山莊可比得上一座皇宮,果然不是吹噓。”
靜姝驚訝地問道:“你從未來過此地?”
二寨主道:“我與駱公子雖是朋友,我卻從未到過此地。”
他們在說着話,二寨主的手下已過去讓站在門口的人進去通報,卻遲遲不見人出來。
二寨主走過去大聲喊道:“快去叫你們莊主出來!”
他的聲音又宛如獅子一樣有力,無不生出一種可怕的穿透力,穿透在這一片暗黑的夜中,穿透空中鵝毛雪。
外面站崗的小厮吓得只得又跑進去通傳,小厮急急的背影大概是已經感受到了二寨主的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