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喧鬧的走廊上安靜得像是空氣都凝固了。
邊舒陽聞言轉過身來,蹲在顏沐凡前面。
這畫面好像似曾相識。
顏沐凡:“我又和地縛靈共享了記憶。”
邊舒陽:“……”
顏沐凡木着一張臉,視線越過邊舒陽,看向遠方,但沒有一個焦點,像是變成了複述所見所聞的一個機器人:“在校長室,地縛靈學姐也被欺負了。那個人确實不是校長,但和校長長得很像。”
她不知道此時是害怕更多一點,還是傷心同情更多一點。
不止是看到了過去的畫面,顏沐凡似乎還體會到了地縛靈學姐的恐懼和痛苦。當她脫離了地縛靈的記憶,那些感受就變得模糊起來,像是夢醒之後,就記不清具體夢到了什麽一樣,但就算是那樣,她仍心有餘悸。整個人都很不舒服。
這次雖然視角仍舊是地縛靈的,顏沐凡卻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并不是她。像是寄居在對方身上的另一個靈魂,雖然看到發生了什麽,卻沒辦法控制身體去反抗反擊。內心中除了和受害者相同的恐懼之外,更多的是沒辦法幫忙的無力感。
眼前有紙巾遞過來,顏沐凡才發現,她在敘述時,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接過紙巾,她把臉上的淚痕擦幹。
“校長是不是有小孩在學校念過書?”顏沐凡說出她的猜想,“所以他才肆無忌憚,不管是教室還是校長室,他都能毫無顧忌地對一個女生施加暴力。不但沒受到懲罰,連老師都不管。那個男生肯定被校長保下來了。”
邊舒陽靜靜地看了顏沐凡一會兒,直把她看得有些窘迫起來。
顏沐凡:“你幹嘛一直看我?”
對方才把視線轉開,回頭看了一眼校長室。
校長室裏已經沒有黑霧了。仿佛那些黑色霧氣的存在,只是為了給顏沐凡制造出一個獲得地縛靈記憶的環境。
邊舒陽:“校長是有個親戚在學校上過學,應該是校長孿生哥哥的孩子。”
顏沐凡驚訝:“你怎麽這都知道?”
邊舒陽:“湊巧。承接這單業務之後做了一些調查。”
顏沐凡:“印象裏,那個地縛靈學姐在校長室被施暴時,似乎有人敲門進來看了一眼,然後又退出去了。那個學姐本來看到那人之後很激動,以為能得救,沒想到……”
顏沐凡:“那個人是個年長的女性,我感覺很熟悉。”
她撐着頭,似乎在努力回憶。
顏沐凡像是受了很大打擊:“等等,我好像知道那個人是誰了。不,不應該……”
她說話音量漸小,随即用手捂住了臉。
邊舒陽:“是梁老師嗎?”
聽到邊舒陽開口,顏沐凡驀地擡頭,目光灼灼,盯着他問:“你為什麽會以為是梁老師。”
邊舒陽分析道:“梁老師的死跟地縛靈有關,既然不是地縛靈‘求代’,那就是地縛靈的報複。所以,你想起來的那個人是梁老師嗎?”
顏沐凡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她像是做了一陣子心理建設,方才開口:“怎麽會是梁老師呢……我以為她雖然嚴厲了些,也是一心希望同學們能考個好大學的,為什麽地縛靈學姐會報複到梁老師身上呢……”
雖然梁蕾以脾氣暴躁,管理學生頗為嚴格著名,但她本身教學水準還是很高的。有不少學生在她手下時吐槽,但等畢了業,還是有不少學長學姐回來感謝她的。
邊舒陽:“你剛說了。那個地縛靈以為梁老師能過來幫她,沒想到對方明明看到她,卻又退出去了。這就是原因。”
在他們這個年紀,遭遇不公時,會期望一個權威的人來幫忙主持公道。但當那個權威人事反而助纣為虐,這種感受不啻于信仰崩塌。
邊舒陽:“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我們不能離開鬼域,跟這個地縛靈有很大關系,她應該想讓你看到更多關于她的事情。”
顏沐凡聞言從地上站起。她還有些腿軟,雖然知道之前看到的種種詭異景象是地縛靈不得不表現出來的形态,那也讓她心有餘悸。
再加上近乎于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地縛靈遭受的磨難,這更讓顏沐凡很難受。
各種意義上的。
“我們看到有地縛靈氣息的地方,都是她曾經遭受過痛苦的場所,學校裏還有哪些地方……”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總感覺從胃裏一陣陣的往上犯惡心。
邊舒陽走到窗邊,眺望着遠方。在鬼域中的學校,完全寂靜無聲,除了他們倆沒有其他任何同學的蹤跡,也沒有老師被拖進來。
其實他以為以地縛靈的能力,都已經報複梁老師了,應該會直接把校長拖入鬼域,禁锢在此地讓對方承受痛苦和無盡折磨。但這個地縛靈反而将他和顏沐凡拉了進來,似乎只是想讓他們知道她所遭受的痛苦。
這種行徑和他曾見過的那些妖鬼完全不同,着實讓他有些迷惑。
本來他見到那個地縛靈,是想要直接格殺以絕後患的。這才是他受托要做的事情,不知為何,莫名其妙地變成了要給對方“伸張正義”。
想到這,邊舒陽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忽然,他看到不遠處的體育館有些異象。那邊籠罩着地縛靈的氣息,仔細看過去,隐隐還能看到黑色霧氣從大門和窗戶逸散出來。
邊舒陽:“顏沐凡,你來看看。”
到現在,他能确定,顏沐凡絕對有過人的能力。這種能力天生自帶,和他後天修煉得來不同。
在加上地縛靈似乎在引導着顏沐凡發現“她”的過往,在這種情況下,顏沐凡應該能比他看到更多的東西。
顏沐凡來到窗前,邊舒陽給她讓開了一點空間。她順着邊舒陽手指着的方向看過去。
其實不用邊舒陽指出來,她往窗外一看,就知道,體育館那邊是他們下一個應該探查的地點。
顏沐凡看到的東西是比邊舒陽多,在她視野中,從體育場門縫和窗縫中,長出了一些長有地縛靈學姐人臉的黑色霧氣。
她知道這東西像什麽了,像她看過的某部動畫裏的無臉男。雖然無臉男臉是類似于面具,而那個由黑霧組成的軀體上,長着的是一張生前必定很明豔動人的臉。
黑色霧氣在不斷扭動掙紮,似乎想從體育館離開,但無論“她們”如何把自己的“身體”拉長變化,都沒辦法從體育館脫離,像是生前無法從某些禽獸的惡行中脫離出來一樣。
顏沐凡把視線從窗外抽回,長出一口氣:“走吧。”
他們離開教學樓,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路上,顏沐凡問邊舒陽:“你就這麽相信我說的?我說看到是校長對地縛靈學姐……你也就信了?”
邊舒陽:“雖然我沒見過有人能和鬼共感記憶,但也曾聽聞過類似的事情。你的體質顯然可以做到這點,而從你的表現來看,沒有什麽騙人的理由,騙我你也沒什麽好處,而且我有眼睛,自己會看。”
前面說得還好好的,後半句似乎又冷嘲熱諷起來。
顏沐凡哼了一聲,懶得再理會對方。
她問邊舒陽的問題,只是有些好奇別人對她可以得到“鬼”的記憶有什麽看法,問出口才想起,邊舒陽可不屬于一般人,說不定在他的知識體系裏,這并不是什麽罕見的能力。
她小時候也只是能看到一些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後來知道這可能是那些人口中的“鬼”,随着年歲增長,不知什麽時候,又看不到了。
而通過和鬼接觸獲取到對方的部分記憶,這個“技能”也是她剛發現的。
前兩次她還沒摸清規律,只是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做了一場第一人稱的夢,後來的幾次她就多留了個心眼。
那些畫面并不是無規律生成的,那些恐懼和痛苦也不是她想象的。只能用那是別人的記憶來解釋。
而她獲取到這些記憶時,都是自己和黑色霧氣碰觸後。
這些黑色霧氣要麽是地縛靈的一部分,要麽就是地縛靈那些痛苦記憶的外向化表現。
不管是地縛靈想辦法共享自己的記憶,還是她被激活了這種能力,下次再遇到地縛靈,她只要觸碰一下那些黑霧就能驗證她的推論了。
他們很快走到體育館。
原本在窗戶和門縫中伸展出的由黑霧組成的軀體卻在此時都消失了。
但這并沒有打消他們想要進入體育館确認一下的念頭。
顏沐凡推開體育館的大門,用力有點猛,開門的聲音在空曠的體育館中回蕩放大。
倒是把開門的人吓了一跳。
邊舒陽越過她:“愣着做什麽。”
顏沐凡有些不悅地瞪了邊舒陽的背影一會兒,随後快步跟上,甚至有些較勁地要走在對方前面。
“喂。”
身後傳來邊舒陽叫她的聲音,顏沐凡腳步不停,懶得理他。
“你知道應該往哪走嗎?就悶頭往前沖?”
顏沐凡堪堪住腳。
“這邊。”
她仰着下巴,繃着臉轉身往邊舒陽指示的方向走去,邊走還邊有些不甘願道:“你怎麽知道應該要走這邊。”
“你不是可以看到你說的那個什麽‘黑霧’嗎?”邊舒陽有些疑惑,繼而解釋道,“那邊有很明顯的地縛靈的氣息。”
他們穿過空曠的體育館籃球場地部分,往更深處的走廊走去。
然後顏沐凡跟着邊舒陽在器材室門前停了下來。
器材室的門是關着的。
這次不用邊舒陽解說,她能清晰地看到從器材室門縫中隐隐散出的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