膚施縣外十幾裏處立着一家酒肆,立在秋風中。
這酒肆也算不得是酒肆,它很舊,沒有招牌,沒有匾額,只有草棚。
草棚子很大,足足方圓三裏,底下很多根柱子支撐着,又随意擺放着許多桌子和修竹坐墊。
老板似乎不怕會沒有客人,因為這裏是膚施縣外唯一的酒肆,無人與之争搶。
他已老了,連動也不肯動一下,只是随意地在左邊的石塊上躺着或者坐在,獨自飲酒。
他看起來實在不似個老板,但這裏的人都知曉他就是老板,他在這裏二十多年了。
無人知曉他的過去,無人問他從何處來,也不知曉她為何孑然一身待在此處二十餘載。
更是無人知曉他住在何處,仿佛他生來就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獨飲,飲那風霜,飲那雨雪。
他着實是個奇怪的老板,總是随心收酒水錢,高時一杯酒竟達一镒,低時對方能夠免費喝得好幾壇子好酒。
但他這裏卻不絕客人,因為他無所不知,大家若是有事,也總來問他,可來了就一定要喝酒,也一定要提問,至于答案,問的人并非都聽得懂。
盡管如此,卻無人報案,無人告他欺詐,便是那縣官,也偶爾來此處喝酒。
在此處的人在意的并不是錢財,亦不是問題,大家只不過是為了歇個腳,看看這裏的美人。
這裏的确有美人,六個夥計便是美人,宛若秋水,宛若清揚。
玉手細細倒酒來,低笑淺淺出塵外。
午時,酒肆中來了兩個騎着馬的人。
前頭的是一個近而立之年的男人,着一身藏青色衣袍,頭戴鬥笠,眉頭半鎖,不由得透出幾分憂慮來。
後面的是一個約莫志學之年的少年,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衣袍衫,眉眼卻清秀,只是跟着中年男人,似乎也有那麽一絲擔憂,又似乎有一絲期許之意。
酒肆中坐滿了人,美人婉轉輕笑。
“信陵君化作鬼神回來了?”人群中忽然一聲似醉話語。
男人和少年下了馬來,少年自将馬匹牽至一旁,缰繩綁着樹,再進去坐定。
男人本不願來此,只是忽然聽得那一句話方停下來。
人群中議論紛紛,俱是關于原魏國信陵君的。
“可不是麽,必是他的冤魂回來了。”
“都這二十餘年了,但願他安息才是。”
“是該安息,我倒是希望是信陵君的子孫回來了,我瞧着昨日那少年便是他的子孫。”
“沒錯、沒錯,都說是要滅秦複魏來了。”那“滅秦複魏”四字說得極小聲,似是蚊蟲嗡叫一般,在坐的人卻都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好像自己聽得清清楚楚。
“唉,信陵君生前勢力衆多,不想結局卻是哀悲。”
“生在帝王之家也有苦惱啊。”
“你們說他是怎麽死的?”
“你們還記得魏安釐王三十年麽?那時今上派蒙骜将軍攻打魏國,信陵君本是在趙地,回來後,大敗蒙骜。”
“這我曉得。後來今上又使反間計離間信陵君和其兄長,安釐王因為讒言又将他廢止不用。”
“若不是安釐王聽那些讒言,恐怕我們舊國也不會被滅了。”
“繼續聽我說來!後來,信陵君遣散衆門客,不知怎地,過了四年就死了,也就是安釐王三四十年。”
那年逾花甲的老板不知何時也走進人群中,看了看戴鬥笠的男人,問道:“我可否坐在此處?”
“可以。”那男人口中淡淡應道,心下卻只想聽周邊人的讨論。
老板提起酒壺,灌進一口酒水,道:“你想知曉信陵君的事?”
男人心中微微詫異,淡淡道:“信陵君之誰人不知。”
“哦?那你便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
“莫不是因為安釐王不信他,令他倍感痛苦,沉迷女色,終日飲酒作樂,最後郁郁而終罷。”
老板笑笑道:“你說得也不錯,但并不全對。”
“我瞧着便是安釐王賜與他鸠酒,将他毒死。”風中又傳來旁人的議論。
“就是啊,聽說他家中一衆人等均死于毒,安釐王真是狠心啊。”
“難道是如他們所說?”男人問道。
“渺渺世間,無人知乎?”老板搖搖頭,起身離了去。
有一個女人跟上去,低聲問道:“若是此人再提問,我是否還需回答?”
“不必,我已答了他的話。”老板眉眼半有笑意,又走去那大石塊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男人不解他的話語,又繼續聽衆人的議論——
“你們可知後來安釐王怎麽死的?”
“不是病死的麽?”
“诶,怎麽是病死的!聽說是信陵君化作冤魂回來将他殺了!”
衆人忽然一片唏噓。
“你們聽說了麽?前些日子那烏石鄉中還有人彈唱故國歌曲呢。”
“這如何不知?我還去聽了兩次呢,可是極好。”
“是啊,我也去了,真是叫人思念。”
“真不曉得那小子是不是信陵君的子孫。”
“嘿,我瞧着八成是。”
“若是如此,信陵君在地下也能安息了。”
“那群縣官還說什麽要緝拿那位公子!告示貼得街邊道路都是,他貼一張,我撕一張!”
“正是如此!我也将那狗屁告示給撕了!”
“哈哈哈,縣衙那群人貼了一夜的告示,今兒可都不敢再貼了。”
男人聽到他們言語越來越是激憤,不由得眉又皺起。
少年心中亦是憤憤,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男人忽道:“走罷。”
少年付過了賬,緊随男人其後,踏馬離去。
……
郡守府外站着兩個人,正是膚施縣外的那男人和少年。
門衛人瞧見這中年男人卻急忙躬身,欲要問好,那中年男人卻擺了擺手,徑自帶着少年走近門裏去。
門外的小厮只将他們的馬牽到西院的馬廄去。
縣令、縣丞和縣尉等人瞧見中年男人,急急躬身叫道:“太子殿下。”
扶蘇摘了鬥笠,點點頭。
縣令又問道:“太子殿下,怎地這時候來了?”
扶蘇道:“進去說罷。”
話罷,幾人又跟着扶蘇進大堂中坐定,扶蘇又示意他們坐下,布衣少年自是正坐在一旁。
扶蘇道:“此次來,并無什麽大事,只是來想看看我那妹妹罷了,原也不必到這裏來,只不過卻才我在市井之中多聽得那複魏國的謠言,因而過來過問一問發生了何事。”
三個縣官忽地都把身子躬了又躬,伈伈睍睍,齊聲道:“殿下,是我等辦事不力。”
扶蘇微微努目,又叫他們起來,道:“且細細道來。”
縣令便将昨日之案細細說了一遍,自是依了靜姝之意,不敢提她那一茬。
扶蘇閉目前後思慮一番,心中已有定奪,緩緩睜開眼睛,道:“如今那緝拿九冬焱的告示切莫再貼了,若是貼得越多,百姓便愈加憤恨。
另外,再貼出一個告示,說是前階段疑有原魏國的人欲借信陵君再起東山,九冬焱本是我朝派去的細作,如今功成回來,叫百姓們自當安心。”
縣令連連點頭,眉宇開懷,贊嘆道:“殿下果然好辦法,那九冬焱……是抓也不抓?”
扶蘇又思襯一番,吩咐道:“信陵君及其家眷已不在人間,他一個少年自不是信陵君的什麽人,不過也細查一下他的底細,說不定是假借着信陵君的名聲欲滅我大秦之人。。
還有,再派人去分頭查探一下是否真有冒充信陵君的人罷,也許那少年只是被當做他們聲東擊西的傀儡罷。”
他頓了一頓,又道:“記住了,這些事都要暗中進行。”
縣令領了命令,向其弟道:“你吩咐下去,暗中查探此事,莫要驚擾了百姓便是。”
縣尉點頭道:“是,大哥,我這就去辦。”說罷,又向扶蘇禀退,方離開了去。
扶蘇又道:“此次,我便不住在這郡守府了,我且就去與妹妹同住罷,若是有事我便會來找你們,你們也不需多跑。”
縣令和縣丞自從得知靜姝是郡主後,知曉他們感情甚好,自是齊齊道一聲“是”,不做挽留。
扶蘇又戴起鬥笠,兵丁已牽來駿馬,可他們卻不坐到馬背上去,只是牽着馬緩緩地走在路上。
扶蘇向少年問道:“我說的你可都記住了?”
少年恭敬道:“記住了。”
“你可做好準備了?”
“做好準備了。”
只此幾句,扶蘇便不再問,過了長長地小街,便都躍上馬身,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