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肅肅,風兒一吹,便簌簌落下許多葉子來,還有悠悠的泥土香。
靜姝就坐在這一片林木之中,靜靜地望着遠處。
她可不願意聽什麽紅娘子和女鬼的話,只不過就是随口答應了。
她本在這林中練了許久的劍法,但現在她已練得累了,她也需要休息。
她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個娴靜的女子了。
彩霞微微泛紅,像是少男少女的心思,微微蕩漾,抱着最後的時光不舍地分別,情意綿綿。
鳥叫的聲音很深遠,就像是訴說着彼此的思念情意。
可她孤獨得像身邊的這把子歸劍。
葉落歸土木兮,孤而唯把劍倚。
她沒有一份可以思念的情意,那珍貴的友人也與她吵了一架。
她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忽然覺得自己孤獨。
她本不該有所怨唾,因為有了哥哥的庇護,她已算得上是活得極好的了。
她忽然想念起自己的母親來,她的母親因為有她這樣一個女兒,早已不受寵愛,這許多年來,她和母親都受盡了嘲笑和侮辱。
每每她的心中稍有煩悶,她的母親便告訴她——“你想要做什麽便去做罷。”
她的母親更沒有将她的腳纏起來,這又讓她對母親充滿了感激。
幸是她在宮中之時,她的母親總将她的衣裙做得長些,又因那時年紀尚小,腳本就不大,也不常與衆姐妹玩耍,前兩年又跟随自己哥哥到此地,她竟逃過了那纏腳的苦難。
小時她不懂那些嘲笑和侮辱,但現在她已長大了,她忽然覺得十分對不起自己的母親。
但她的心裏也因此更加堅定,神情不禁透出一股桀骜,母親已逝、哥哥佑護,她更不能讓他們失望!
“小姑娘,需得下山了,這會兒的天可黑得極快的。”
靜姝的背後攸忽響起一個聲音,她回頭望去,正是紅娘子,她心中有些不滿,又有些害怕,便敷衍着道:“是了。”
紅娘子道:“卻才你這劍法招式不錯,是什麽人教與你的?”
靜姝有些不滿地道:“我自己創的劍法,怎地總有人問我是誰教與我的?”說罷,她便又回過頭看着天際。
紅娘子略微有些驚訝,心中暗賞。
靜姝又坐了一會兒,再回過頭去看時,紅娘子竟不見了!
她閉上眼睛,使勁晃了晃腦袋,像是受到了母親極大的鼓舞。
黃昏将盡,她慢慢地走下山去。
……
這是一個小小的集市,大家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一個穿着淺紫綢緞衣裙的姑娘,生得一雙大腳,帶着一把劍,站在這滿是布衣的人群中,着實好生奇怪,叫人不解。
她在宮中已受盡了這種眼神,忽然覺得心中有些不悅。
大家面面相觑,只一會兒,這個小小的集市裏便熱鬧起來。
讨論聲四起,但又沒有人敢靠近靜姝,像是對着一個怪物。
大家認得她這柄佩劍,但她以前卻是穿着男裝的,如今瞧她竟是個女身,不禁三三兩兩笑談。
她的內心在翻湧,她更像是對着一群怪物!
她想走出這個奇怪的圈子,但她發現這個怪圈越圍越大。
她在內心中哀嘆起來,換回女裝之後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集市,不想自己的衣裙竟穿得過好了。
她沖出人群中,對着一旁的布坊叫道:“老板,替我準備幾件衣裳罷。”
老板一時頓了半晌,接着有些高興地道:“公子……姑娘要現成的,還是定做呢?”
靜姝叫道:“便來幾件現成的罷。”
老板眯着小眼回道:“姑娘要幾件?”
靜姝道:“先與我三四件罷。”
她說着話,已走到了布坊面前,往自己的懷中摸了幾下,但她的神色忽然有些黯淡,她今日竟忘了帶銅錢。
她的臉上略有些歉意,猶豫着道:“老板,待我明日再送錢與你可好?”
老板本是親自在準備打包與她,一聽她這話,忽然覺得這姑娘是在欺他,頓生不滿,一把放下手中的衣裙,不悅地道:“你一個小小的姑娘家,我當你是哪家的小姐呢,你竟這般欺我一個老叟,真是沒有一點教養了,怕你這身上的衣裳也是哪裏偷來的罷!”
人群中忽然哄堂大笑,接着又一陣議論紛紛,俨然把她當成一個小賊了。
靜姝剛剛的歉意忽然都沒了去,回道:“你這老頭子好生奇怪,我今日忘了帶銅錢出來,你便罵我是沒有教養了,待我去告知我哥哥,處你個……”
她還未說完,忽然從人群中傳出一個有些稚嫩的聲音來——
“姑娘。”
靜姝轉頭順聲而望,只見一個穿着灰黑色長袍的少年,微有些麥色的皮膚裏透着少年的天真,也不過十四五歲,在全是布衣的人群中顯得十分耀眼。
她的心中已有些興奮,少年說過話之後這些人竟也沒有那麽大的驚訝之色,似乎已把她當成了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了。
她看着還微有鄙夷的人們,再看看少年,心中更加喜悅,正色答道:“何事?”
少年穿過人群,向她禮貌地抱拳一揖,低聲道:“姑娘乃是從西域而來?”
靜姝暗自覺得好笑,也湊近他的耳邊,學着他的語氣,低聲道:“是從西域而來。”
少年又低聲道:“我們堂主特意安排我來此恭候,姑娘且随我來。”
近看,少年眉目青澀而宇華彬彬,目光炯然有神,笑意溫和,總是令人感到舒适。
但這少年腰間竟有一把佩劍!
“難道這便是江湖中的俠客了?”靜姝在心中暗想道,越想越加歡喜,哪裏還管什麽人們堂而皇之的關注。
但她只顧着喜悅,卻不去想這少年是何來頭,揚眉闊步地便跟着這個少年走了去。
人群漸漸散開去,還有的只不過是盯着她的背影看罷了,人們又開始顧自做起自己的事來。
穿過熱鬧的小街,越近荒涼和偏僻,暮色也漸漸漫上來。
“你這佩劍可有名字?”
“你又叫什麽名字?”
“瞧你年紀也不甚大,你多少年歲了?”
“我該叫你‘少俠’,還是叫你‘公子’?”
“不如你與我比試一番,若是你輸了便叫我‘老大’如何?”
“叫我‘姐姐’也尚可。”
“師父總說瞧不見一個長得俊宇的,我瞧你便是長得極好的。”
一路上,靜姝話語不斷,想到什麽便說一句什麽,可少年卻只是一臉嚴肅地向前走着,她說上一句話,少年便皺一下眉頭。
他已不再是那個溫和的少年。
靜姝忽覺得不對勁,自從她的父皇秦始皇派蒙恬将軍攻打匈奴之後,匈奴受了打擊,卻一直暴動不安,而這兩年她已見過許多。
這少年卻才便是問她是否是西域人,“莫非他與匈奴有關?”她在心中想道。
她越想越覺得可疑,便想找個機會逃了去,慢慢地走向少年的後面,但真到了後面時,少年卻突然轉身,腰間佩劍随之一動!
她一着急,使了一招“落雪為花”急急向後退去,又使一招“花旋木轉”向少年踢去,眼看着踢到少年身上了,少年卻一閃,變化之快,卻不知他是如何躲過的。
而靜姝的身後突然出現了七八個青衣人,抱劍郝然直立。
她一愣,已經啞然,她竟一絲也察覺不到這一行人是何時出現的,又是怎麽出現的!
她的心中漸漸害怕起來,有人跟了一路卻沒有發現半點動靜,這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
少年緊鎖的眉頭突然散去,微笑着道:“都道是西域招式古怪,沒想到今日得此一見,果然不是吹噓。”
靜姝只得苦笑着接道:“我道是奇怪之至,這七八個青衣人如此跟了一路卻不現身,原是一撥人,如此冒昧,讓公子見笑了。”
少年目中露出驚訝之色,解釋道:“他們乃是堂主派來的八大高手,本是來接應姑娘的,我見只有姑娘一個,覺得不便驚擾,便讓他們隐藏在暗處随行,不想姑娘竟這般好眼力。”
他看了一下天際,又接着道:“天色将黑,我們快些走罷,馬車就停在前面。”
靜姝在心中稍稍呼了一口氣,但她的心卻還提在嗓子眼,她興奮的心中更是充斥着害怕,而且越來越害怕!
——她恐是連這少年也對付不過,更別說那八大高手了!
但她絲毫沒有辦法,只得跟着走。
暮色中的少年顯得可愛了些,她想是需得從這少年口中問出什麽來,但正想着該問些什麽的時候,前面果然就出現了一輛馬車。
少年一個箭步上前掀開車簾子,道:“姑娘請。”
靜姝已不能拒絕,先行上去坐定,少年一踏地,嗖地一下也已坐定。
馬車前立刻便有一個青衣人跳上來趕馬車。
簾子已放下,馬車緩緩而行,但越來越快!
靜姝又不禁問道:“這一行青衣人是八大高手?”
少年禮貌地微笑道:“正是武林八大高手,我的武功亦是他們所教,但在姑娘面前卻是獻醜的。”
靜姝暗自慶幸,心道:“若是我與他苦打,恐也贏不過他,加之這八大高手,我又如何對得?”
她思慮半晌,心中又嘆聲道:“原來哥哥與師父都是讓着我的。”接着又轉念一想:“莫非是将我當做那紅娘子了?我需得小心才是,不然若是哥哥回來找我,必定是要心憂的。”
夜色越黑,少年的臉就越嚴肅。
靜姝偷偷看一眼後面的青衣人,他們的臉竟然也是極其嚴肅的。
她不敢多問。
她甚至不敢有一點聲響,旁有蟲鳴,路有馬蹄踏踏,但兩個人卻靜得可怕。
馬車疾疾行駛,時而颠簸,時而平穩,大概也就一刻鐘的時間便停了下來。
“定是到了。”靜姝在心裏想着。
少年已一閃身,先行下了車,再禮貌地拉起簾子,道:“姑娘,我們到了。”
她下了馬車,身心卻還有些恍惚,自己也不是他們所要等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