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紀年,兩百五十萬兩千零二十年二月九日
正月十六,早上八點十三分,景以柔面朝着門站着,心裏像是關了一只紅眼睛的兔子,前怕狼後怕虎地惴惴不安,既害怕回不去妖界,又害怕媽媽不放她走。
八點十五分,她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伸出了刻有訓妖戒的拇指,卻又馬上顫抖着收了回來,她告訴自己,再等等,萬一家裏的鐘快了呢?其實,她是因為害怕面對打不開躍輪時的絕望。
八點十六分,她咬住嘴唇,朝鎖眼伸出了拇指,幾乎同時,肅穆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藍色光暈也在她眼前開始旋轉,可是她卻迅速收回了拇指,微微低着頭,從後面看起來背有些駝,肩膀微微有些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媽媽就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看着電視劇。
女人的吵架聲從電視機裏跑出來,像是一匹橫沖直撞的野馬,在客廳裏跑了一圈之後,一頭撞向了景以柔。
景以柔心裏有些亂,雖然這個家裏沒有人歡迎她,雖然她在媽媽的眼裏不是個好孩子……
可是,她還是想最後看媽媽一眼,最後一眼……
她捏了拳頭,扭頭,正好對上媽媽的目光,媽媽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低聲喚了一聲“媽媽”,卻立即意識到媽媽并沒有聽見,因為媽媽正忙着把新爸爸推進卧室裏。
有時候,景以柔是真的恨自己,恨自己的眼淚,因為她想盡了辦法仍然控制不了它,它就像一個任性妄為的小鬼,每每讓她抓狂,讓她難堪,尤其是此刻,當她看着媽媽的背影時,她又一次被它糊住了視線。
她看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了,她站在那裏像是一頭瞎了眼的小獸,她對着迷迷茫茫的霧氣,嘶吼了一聲:“我再也不回來……”
然後她逃跑一般,把右手拇指按到了鑰匙孔上,手指上的密文瞬間在她眼前變成直徑約兩米的光圈,像是活了一般帶着耀眼的藍色光暈旋轉了起來,門後不再是黑漆漆的樓梯間,空氣裏蕩漾着陽光下海水的顏色,耳邊是某種類似和尚念經的肅穆低沉的聲音,這悠遠的吟唱聲很快就被喧鬧的聲音覆蓋住了。
她捂着臉沖了進去,就像漆黑的夜裏,躲進了被窩裏,她瑟瑟發抖,因為她害怕聽到媽媽口中的那句:“你別再回來了!”同樣的一句話從媽媽嘴裏說出來,就變成了刀子,削鐵如泥的刀子。
無論師姐如何肯定地告訴她,有些事情不是她的責任,可是她知道她就像是媽媽隐藏起來的一道傷疤,只要她在一天,媽媽就害怕一天,害怕被別人發現了她的秘密,害怕被別人在背後指點,更加害怕被新爸爸抛棄。
在躍輪裏狹小的隔間裏,她忽然覺得腳有點軟,她連忙扶住了白色的牆壁,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因為她身後空無一人,她只有自己。
隔間裏那道門上,很應景地貼着大紅春聯,右邊一句“喜滋滋迎新年”,左邊一句“笑盈盈辭舊歲”,上面一道橫批“喜迎新春”。小小的一道雕刻在牆上的門,被這些紅簇擁着,有些紮眼。
景以柔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她急切地想要逃離這個狹窄的空間,于是胡亂地抹了兩把眼睛,逃離了又一道門。
妖界中轉站裏,行人們在爬滿薔薇花的巨大的柱子之間步履匆匆地穿行,雖然景以柔的眼眶明顯泛紅,可是并沒有人多注意她。
她站在柱子中間,突然覺得自己終于活了過來,她太喜歡這裏了,喜歡空氣中彌漫的花香,喜歡那一根根紅色估計要兩人才能合抱的柱子,喜歡柱子上面雕刻的奇形怪狀的門,更喜歡每一扇門上那清晰無比的神秘鎖眼,還有那些紅色薔薇花,一朵一朵的怎麽可以那麽的可愛?
對于眼前的這一切,景以柔已經沒有了初次的不安與新奇,反而多了一份急切。她快步朝女娲雕像走來,放假前,她就已經和雲尚飛約好了在女娲雕像附近碰面,然後一起回師姐家。
走了不一會兒,她就看見了女娲娘娘塑像,人身蛇尾的女娲娘娘伸出兩只手,像是一架天平的平衡托盤,左邊手掌上是一棵銀色的樹上面寫着大大的燙金字“妖界”,右邊手掌上是則是閃着銀色光芒的火焰模樣的東西,上面寫着“人間”。
女娲塑像的四周立着四根金燦燦的大柱子,柱子上雕刻着女娲娘娘補天的壁畫,高高的柱子像是參天大樹向着高處無限延伸着。
景以柔遠遠地看着女娲娘娘的雕像,小心髒砰砰地跳了起來,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景以柔在塑像左手邊的角落停了下來,看表情像是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生死不明的魚,過了一會兒,她背過身去,捂住了臉,因為突然想起自己說過“不會再回去了”,她後悔了,雖然妖界很好,雖然書院很好,雖然師姐和小夥伴們都對她很好,可是……一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搓着臉,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她不想哭的,可是她不争氣,她不該說的,可是她已經說了。
她茫然四顧,像是走失在街角的流浪狗,守着那條走失的街,可是沒有人來領她回家,家裏也沒有人在等她……
“你怎麽了?”一個穿着藏青色制服的姐姐,彎腰看着她,“需要幫助嗎?”
景以柔趕緊擺手說,沒事。
姐姐不放心地看着她,可是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一個滿臉淚痕的小女孩。
景以柔連忙說:“我正在等我同學。”
“不舍得離開家嗎?”姐姐為她找好了理由。
不舍得嗎?景以柔愣了一愣,她朝思暮想地想要離開那個所謂的家,可是她現在又在幹什麽?
姐姐摸着她的頭發,安慰她說:“你總是要離開家的,慢慢地習慣就好了。”
“會習慣嗎?”景以柔問這個圓臉戴眼鏡的姐姐,她有一雙好看的杏仁一樣的眼睛,裝滿了溫柔的那雙眼睛像是把這份溫柔從景以柔的頭頂,注入了景以柔的心頭,讓人忍不住地想要信任她。
“會的。”姐姐一邊掏出手帕為景以柔擦淨臉上的淚水,一邊說,“因為我們都會長大,你也會變成大人的。大人都是要離開父母的家呀!”
景以柔怔怔地看着那雙讓人信服的眼睛,任由姐姐如水的聲音,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拂過她的心頭,又像是一望無際的草地上吹過輕柔的風,在她奔跑時,把她抱了個滿懷。
她喜歡迎着風奔跑,像是放風筝一樣,讓自己慢慢升到半空中,然後借着風勢,被風輕柔的托起,不費力地在空中滑翔。
“以柔!你早就來了嗎?你們在幹嘛?”一個小男孩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景以柔循聲望去,果然是雲尚飛來了,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胖乎乎的球形物,其實,他有一張卵圓形的臉,可是他卻堅持不懈地用自己勤勞的嘴把它打造成了圓鼓鼓的近球形,他有着肉嘟嘟的下唇,胖乎乎的鼻頭,再配一對甜膩膩的梨渦,亮閃閃的眼睛,整個看起來就像是讓人忍不住捏兩下的饅頭,剛出鍋的那種。幸虧他把自己自來卷的頭發剪得很短,那些頭發只得軟塌塌地貼着頭皮掀不起什麽風浪,否則他看起來就更像一個萌萌噠的洋娃娃。
等景以柔再轉過頭來時,姐姐已經不着痕跡地收起自己的手帕,拍了拍景以柔的肩膀,朝她擠一擠眉眼,說,“以後,可不要再輕易弄髒臉呀。”
景以柔忙不疊地感謝着姐姐。
姐姐微笑着和他們揮揮手,轉身離開了。
盯着姐姐窈窕的背影,雲尚飛問:“這個漂亮姐姐是誰?哦,工作人員?你怎麽認識的?你哭了?你怎麽又哭了呢?”
面對雲尚飛一連串的問題,景以柔沒什麽心情回答,于是選擇了轉移他的注意力,便問道:“你的假期過的怎麽樣?”
這個問題一下子打開了雲尚飛的話匣子,他開始劈裏啪啦地講他們家的哈哈,那只哈士奇怎麽樣小別勝新婚地歡迎他,怎麽樣如膠似漆地粘着他,講媽媽怎麽哭的稀裏嘩啦,講爸爸送給他一大堆的禮物,講他的新手機,講他下載的新游戲……
他說呀說呀,直到他們站到了通關櫃臺前,穿藏藍色斜襟長袍的高個子辦理人員在檢查他的訓妖戒權限時瞪了他一眼,他才暫時閉了嘴,另一個瘦臉的櫃臺辦事人員從身後的烏木大櫃子上拉出了一個嵌着雲頭式白銅栓的小抽屜時,他才敢偷偷朝景以柔丢了個眼色,表示自己對遭到這種待遇的不滿,最後,他帶着這份不滿乖乖地送上了自己的拇指,消失在了躍輪裏,這才讓景以柔得到了片刻的寧靜,她回頭朝女娲娘娘腳下的通關咨詢臺看過去,怔怔地看着那位好心姐姐的背影,一股沖動從她心裏升騰起來,她想要迎着風奔跑,想要大聲的呼喊:“我要長大。”讓風灌進她的嘴裏,鼓起她的腮幫,然後把她的聲音帶走,遠遠地送出去,就像送蒲公英的一朵一朵的小傘,帶着種子的小傘,落到合适的地方,生根,發芽,長出一蓬一蓬帶鋸齒邊的長葉子,開一朵亮黃色的小花,無論風吹,哪怕雨來,都不忘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