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陣揪心的疼痛中,言青言睜開了眼睛,微弱的日光從高而小的玻璃窗戶裏照進來,地面上斑駁的光斑看起來像玻璃窗上的陳灰一樣的肮髒,而他就坐在一樣肮髒的水泥地上,廁所的水泥地上,眼前的景象讓他疑惑,可還沒等他想個明白,就被冷水兜頭潑了個透心涼,隔着被水打濕的長劉海,他看見朝自己潑水的居然是三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原來,在人間,不光有為了一己私欲就對其他生物趕盡殺絕的臭男人,就連看起來很漂亮的女孩子內心也是如此醜惡,對人類的厭惡就像是那慢慢滲入衣服的冷水,讓他想要用馭水術做點什麽,突然他想起了那個倒地不起的壯實男人,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一切,他這是在哪裏?昨晚入睡前,他明明還在一間破屋子裏。他掙紮着想要站起來,可是他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他的手、他的腳、甚至他的牙齒都無法動彈,就像是知道他不能動彈一樣,那三個女孩子開始挑釁地相互抛一個硬皮本玩,滿臉勝利者的傲慢和對失敗者的嘲諷。
沉重的黑色硬皮本子在他眼前畫了一個又一個弧線,就像她們抛起來的根本就不是硬皮本,而是他,作為玩物的他,其中一個女生居然還伸出腳來,朝他的小腿踢了兩腳,吃痛的他告誡自己不能沖動,想一想昨天的事,可是轉念一想,沖動又怎樣?如今他卻連眨眨眼都做不到,恐懼混雜着憤怒,就像廁所裏污濁的空氣一樣讓他透不過氣,他覺得自己活成了一棵樹,一棵被攀爬,被折斷,被砍伐,卻什麽都做不了的樹,如果他什麽也做不了,他怎麽保護自己?
突然,他居然聽見自己說話了,不,他沒有說話,聲音卻是從他的嘴裏發出來的,還是女生的聲音,那聲音很悅耳,她說:“如果你們喜歡我的日記本,就送給你們好了。”
什麽?他聽到了什麽?雖然他不敢再沖動去殺人,可是不能動手,可以動口呀!罵人他也在行的!可是這個傻子面對別人的欺負,她居然說出這樣的話,并且聽語氣,那是相當的心平氣和。等等……她是誰?為什麽在用他的嘴說話?而且還是女聲?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對面的那三個女生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個長發披肩的女生說:“丁容,你果然是朵白蓮花,在我們面前,你就別裝了!好……不……好?一個人的成績怎麽可能一下子從班級中游成了年級第一?都到這份上了,你居然還不承認自己作弊!你不但臉皮厚而且愚蠢!你該不會以為我們都是傻的吧?”
其他兩個女生嗤嗤地笑着。
他瞪了她們兩眼,雖然他連眼球都沒辦法動一動,突然,“他”感覺自己把手掌按住冰冷的水泥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水,平靜地說:“以後……我們又不是不考試了,那麽……你們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你們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完,“他”湊到廁所的小鏡子前,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這時候,他終于看清了鏡子裏的自己,準确地說鏡子裏的丁容,那個瘦削白皙的丁容,還別說,真就像是小池塘裏的一朵白蓮花,看起來不起眼,安安靜靜,柔柔弱弱的模樣,可也冷冷清清的。
可是言青言卻沒法冷清,他扯着嗓子想要呼喊,身體是丁容的,聲音是丁容的,那麽他又算什麽?可是他卻連嘴都張不開,就像用意念把一架飛機送上天一樣無能為力,他想到了植物人,難道他成了植物人?這難道就是他傷害人類得到的懲罰?
所有的問題在他的腦子裏攪合起來,像是被貓纏繞在一起的毛線球,理不清頭緒。
廁所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個女生走了進來,帶來了一陣風,冷意讓他打了個寒噤,他分明看見了鏡子裏的丁容也打了個寒噤,他很确定自己就在鏡子裏的這具軀體裏,可是他的身體哪裏去了?他靈魂出竅了?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夢,對!肯定是一個夢,為了教導人類,他和同學們曾經運用幻術為人類造過各種夢境,有美夢,當然也有噩夢,現在他或許就是在這個叫丁容的噩夢裏,他胸有成竹地想着,絲毫沒有去想以前造夢時,他的行動是自由的,要不,他如何用幻術造夢?
人總是容易被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欺騙,這就是為什麽欺騙自己是那麽容易的一件事。
不過他的自以為是沒過多久就被粉碎瓦解了,因為有一種東西不會說謊,那就是時間。
當他和丁容一起上完了當天的課程之後,一起用面包喂了路邊的野貓,一起走過車水馬龍的大街,穿過人聲鼎沸的市場,拎着幾樣蔬菜,拐進一條狹窄的小巷,踏上一段昏暗的樓梯,打開鏽跡斑斑的鐵門,他看到了她的媽媽,一個坐在輪椅上一臉病容,瘦小的婦人,她正抻着身子,用手裏的掃帚在掃地,樣子看起來很吃力。
“媽媽,放着我來就行了,你快躺着,怎麽能不聽醫生的話呢?”她帶着一絲的譴責,趕緊放下書包和手裏的菜,扶着媽媽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媽媽乖乖地躺好,她一邊絮絮叨叨地和媽媽說着話,一邊手腳麻利地掃地、拖地、擦桌子,一個大約四五十平米的家在她的手裏鮮活起來,收拾好家,她又開始着手準備晚飯,動作熟練的讓他覺得她根本就不用動心思,因為她一直在和媽媽說話,說早上下雨,隔壁的張阿姨把她捎到了學校;說路邊的野貓已經記住她的聲音了,聽見她的呼喚就都從灌木叢裏跑出來了;說買菜的王阿姨總是在她付完錢後,塞給她一根新鮮的黃瓜或者一個西紅柿;說學校裏有三個女生,很可憐,總是在別人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只為找到那麽一丁點的存在感……
他驚呆了,她說的三個可憐的女生難道是那三個往她頭上潑冷水的混蛋?怎麽欺負她的惡人倒成了可憐人了?她的腦回路果然有問題,神經病!
還沒等他鄙視完丁容,就聽見了很有節奏的敲門聲,三長兩短外加四長。
“是爸爸!”她促狹地和媽媽抱怨,“媽媽,你老公又忘記拿鑰匙了!”
她笑着把爸爸迎進了門,爸爸看起來憨憨的,他一邊換上拖鞋,一邊溫柔地問:“我的寶貝,你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呀?媽媽有沒有認真吃藥呀?容容,放着我來,你快去看書吧!”
丁容一邊把炒好的茼蒿倒進碟子裏,一邊說:“一會兒不看,書也跑不了!爸爸,你快和媽媽洗手,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她說着就把那碟茼蒿放到了沙發前的茶幾上,她擡頭時,言青言卻瞥見了沙發背後照片牆上的一張照片,裏面的那個小男孩怎麽那麽像他小時候?這不可能呀!他把這歸結于自己看走了眼,等他想仔細看看時,丁容卻并沒有給他機會,轉身進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