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六道子與其他林木相間生長,樹木之下絲冬、紫斑牡丹相伴而生,最美好的紫斑牡丹早已落敗,只是葉面之中還透着生氣。
靜姝看過它花片上的斑駁紫色,看見了它的凋謝。
她不知道是誰把花種在這樣一個地方的,也不知道是誰在這裏建造這樣一座精致的屋子。
花開的時候,如詩如畫。
但她仍然穿着男式的衣袍,她不願離開這個美好的地方,只願意在這裏研習着自己的劍法。
她現在就在屋子的前面舞着劍,落葉随飄,塵土似追。
她口中念念有詞——“落葉紛飛”、“塵土意追”、“靜而未止”、“須臾意指”……
繼而她忽然停下來歡呼着,一躍便坐在了一旁的樹上,眼神中皆是滿足。
她終于完成了她的劍法!
她的“子歸劍法”!
她的“子歸劍”!
“子歸,子歸,而卻不歸。”她口中喃喃道。
她的背後忽地響起幾聲輕輕的馬嘶,但她卻沒有回頭,只是有些出神了。
“子歸,子歸,你可是待誰而歸?”她的背後忽地有人聲響起。
靜姝驚異,急轉而視,飛躍直下,驚道:“哥哥!”
扶蘇微笑着,道:“那縣令說常見一俊美的男子去街上,我就知曉未給你準備衣裳,你便真要做了老爺們了?”
靜姝笑着道:“我一個老爺們去買姑娘的衣裳總是不太适合的。”又問道:“你這馬車裏可全是姑娘的衣裳?”
蒙恬在一旁,掀起車簾子,道:“小郡主,這可是殿下卻才差人備與你的衣裳。”
靜姝道:“如此甚好,倒省了我親自去了。”
她眼波一轉,又道:“師父,我與你比試比試如何?”
蒙恬彎下腰,恭敬地問道:“郡主的劍法已完整了?”
靜姝點點頭,欣喜地道:“完整了。”又道:“師父,這回你可莫要再讓着我了。”
蒙恬恭敬地道:“是。”
忽地兩人躍進屋前的空地,蒙恬的劍早已脫鞘,與她對了十幾招後,蒙恬心中微微有些異樣,他已不敢再輕視這個小郡主。
靜姝攸地淩空扮了個鬼臉,一招“風卷雲舒”,又躲過了蒙恬的“淩雪刺心破”。
靜姝連着幾招“空穴來風”,誰也沒想到她竟能夠将一個招式用上幾遍,待蒙恬以為她下一招又是“空穴來風”時,靜姝卻忽然變了招式,作困獸之鳥勢來個“襲而猶靜”。
蒙恬心中忽又震驚起來,只作一招“雪山作飛狐”,故意敗下陣來。
靜姝收了招式,努着嘴巴,微有不滿地嗔道:“師父,你又讓與我了!”
蒙恬恭敬地低頭道:“郡主,你這劍法可是獨一無二,我并未讓與你。”說罷,他又在心中想道:“我若是不裝作敗下陣來,恐怕往後鬥了亦是輸在她的招式之下了。如今兩月未見,這郡主的劍法莫非是有人教?”
靜姝臉兒笑盈盈地,心中高興不已,道:“謝師父過獎。”
扶蘇向蒙恬道:“蒙将軍過謙了,若不是将軍讓她,她這胡亂使的招式怎能贏得。”
靜姝幾步蹦到扶蘇面前,道:“哥哥!”又道:“若是不信我的劍法厲害,你便與我也比試比試?”
扶蘇故作不屑道:“你就曉得劍法劍法,我可不屑與你比試。”
他上下瞧了靜姝一陣,又道:“如今你住在此處,也需得注意注意你的打扮了,你這終日穿這些男子衣裳、帶着女子嗓音到處去走動,別人可曾笑話你了?”
靜姝斜着眼珠子,不屑道:“嘴巴長在他們身上,叫我如何止得?再說,他們便是說他們的,我也不在乎!”
扶蘇道:“你是不在乎了,我可愁着呢。”
小院東面立着一塊木桌,周邊擺着四塊木墩,倒是圓圓平滑。
靜姝拉着扶蘇往東面走去,在木墩上坐下,笑道:“哥哥,你又是愁着我找不到郎君之事罷?”
蒙恬早已将馬車拉入院中,見他們已坐下,便接過話,道:“莫非小郡主這劍法便是你那位如意郎君教與你的?”
靜姝微作怒意道:“師父,你如今也要取笑我了!”說罷,她又忍不住笑出聲來,盈盈地一張臉兒,充滿自豪和滿足地道:“我這劍法便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哪來的如意郎君教我?”
“那郡主這兩月可是一個人住在此處?”
“自然是了。我這劍法若是完成不了,那我才不願出去呢!我頂多就去個集市罷。”靜姝想一陣,“啊,西邊那山上幽靜,我也喜歡去。”
“那你現在劍法已完成了,可是要去找你的如意郎君了?”扶蘇接過話,笑道。
靜姝微微眯瞪着眼睛,托着腮幫子,道:“這可說不準了,說不定我哪天一高興,便去找了一個。”
蒙恬立在他們前頭,接道:“那郡主可得抓緊了,不然我這一把老骨頭可見不到郡主出嫁了。”
靜姝放下手,瞪着大眼珠子,道:“師父,你這身子骨我瞧着能活百歲呢,怎地現在就說這種話!”
蒙恬微笑道:“就郡主嘴甜,這兩年殿下和郡主一來,總叫我在軍中多出了許多趣味來。”
扶蘇又讓蒙恬一同坐下,三人歡聲笑語,不禁日近西頭,紅霞遍天。
蒙恬長身而起,又微躬着身子,道:“殿下,郡主,我去集市買些食物來罷。”
扶蘇點點頭,道:“有勞蒙将軍了。”
蒙恬騎馬飛奔而去。
扶蘇見蒙恬遠去,便囑咐道:“以後你莫要再與蒙将軍比試劍法了。”
靜姝驚訝道:“這是為何?”
扶蘇道:“蒙将軍乃是我大秦的猛将,你說,你一個小姑娘,若是将大将軍打敗了,傳出去可就是敗了将軍的顏面,蒙将軍在軍中若是失了威嚴,那我們的大軍豈不是也不願聽他的號令了?
二者,那匈奴人也要因此打回來,我軍若是敗了,那如何使得?那我大秦又将如何號令天下?”
靜姝聽他說一句,便點一下頭,聽他說完,道:“哥哥,你說得甚對,我以後便不找将軍比試了,便找哥哥比試罷!”
扶蘇“噗嗤”一聲,忍不住笑出聲來,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腦瓜子,道:“你活脫脫一個大老爺了。”
靜姝輕捂着腦瓜子,撅着嘴巴,忽地正色道:“你們此次歇息幾日?”
扶蘇收斂了笑容,道:“我們晚上便要出發了。”
靜姝皺着眉頭,道:“為何如此急?”
扶蘇道:“軍中事務繁忙,需得及時處理才是。”
靜姝不悅地怨道:“我若是個男子,那我便能替哥哥分擔些事務了。”
扶蘇又伸手敲了敲她的腦門,道:“收起你的大男子心思,下次我再見你,若是你再穿着這男子衣袍,我可不願再來瞧你了。”
靜姝緊閉着嘴巴,瞧了半晌她的哥哥,才張口道:“我曉得了,下次我保證美得讓哥哥都認不出我來!”
扶蘇笑道:“那你可記住了!”
兩人又鬧了一陣,蒙恬便帶着些食物回來了。
靜姝不願吃得太快,因為吃過了飯食,又是離別。
但,離別總是來得太快。
似乎不在吃過飯食之後,而是早就在他們的心中。
沒有依依惜別的話語,只有一句——
“好生照顧好自己。”
扶蘇本是充滿了擔憂,但今日一見,終是放心了許多。
靜姝不然,她這個年紀,只不過是因為孤獨。
離別在她看來并不是一件什麽大事,只不過能夠陪着她練劍比試的哥哥和師父都走了,也沒有人能夠陪她說話了。
現在,連劍法都已完成了,她便沒有了一絲目标。
天上月色如華,許許生媚。
她忽地有些惆悵。
但她的惆悵也沒有停留許久,她總得找點事做。
她開始整理衣物,還有随帶而來的錢財,又有些歡喜之色。
她還是個小姑娘,着實喜歡這些衣物,她已許久沒有穿過女孩子的衣裙了。
她将衣服件件都拿出來比劃一陣,在屋中轉轉悠悠,甚是歡喜。
少女初心,芳華年紀,本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