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風雲漸起

以身殉道後徒弟黑化了 — 第 24 章 、風雲漸起


同年夏,景安城城主被處決。

同年秋,妙音坊與蓬萊列島聯手清理江南十九城,拔出數百魔修暗樁。

第二年春,白玉京勢力洗牌,王家被查出暗中進行爐鼎販賣,沒挺到秋季就樹倒猢狲散。偌大一個家族轉瞬間被人瓜分殆盡,如同天邊驟響一道悶雷。

第三年,妙音坊徹底與謝家撕破臉,重新執掌江南十九城。

天下風雲漸起。

無論外界掀起多大風浪,育賢堂始終是育賢堂。

它就像是海邊沉默的礁石,同各大宗門一道冷眼旁觀世間權勢更疊,維持着微妙的置身事外。

顧昭送走了不少含淚退學的同修,也迎來許多前來避禍的年幼新生。

此時已是他入學的第三年。

十四五歲的少年一天一個樣,顧昭更是如此,他像是終于頂開岩石的幼苗,抖擻着拼命生長,身高狠狠向上拔了一節,面容也脫離了圓潤,顯出一些青年的鋒利來。

三年來的每一日他都不曾懈怠修行,晨起練劍,除基礎課程外又自行修習陣法,平日對弟子間的社交造勢也不放過。鄭天河有時半夜睜眼,還見這兄弟在燈下寫信。

先生們剛開始談論他時會說“原來是鐘妙的徒弟”,後來再提到他會說“不愧是鐘妙的徒弟”。顧昭沉默地追趕着,漸漸在同修中嶄露頭角,如今已顯現出鳳首之勢,還擔任了陣法一門的助教先生。

他一路向廣場走去,心中難得沒背誦什麽陣法口訣,腦子裏也沒在推演什麽勢力勾結,只是很難得的,單純地期待一節劍術課。

路過的弟子都向他打招呼,有些喊“顧師兄!”,有些喊“顧先生!”,顧昭一一點頭回應。

鄭天河早在廣場上等他,見他走來大聲笑道:“我就知道你必然要來!給你留了好位置!放心,一會兒準沒人和你搶!一定讓你站第一排!”

顧昭溫和笑笑,點頭道謝。

裴青青抱了劍站在一旁,三年前她被這兩人不要命的打法吓得不輕,心想沒有醫修掠陣到底不行,幹脆在醫堂擔了份兼職,近年越發穩重起來,但一提少山君仍是眼睛發亮,直接換了班跑來聽課。

就聽一陣喧嘩,從人群簇擁中走出道高挑人影。

“喲!都在這等我呢?”那人笑道,“大家對劍道這樣熱情,實在是一件好事!”

鐘妙笑盈盈地挽了個劍花:“既然這樣,不如我先耍一套好看的招式給大家瞧瞧!你們總愛說劍修是群木頭,我這就讓你們看看劍修的帥氣!”

弟子們都哄笑起來,她朗聲一笑,當真縱身躍上高臺舞起劍來。

鐘妙本就生得極好,她又刻意選了套飄逸好看的劍法,真真叫一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寒芒四射如星辰墜地,衣袂紛飛若天上神仙。

修士金丹之後外貌就不再發生改變,雖說大家都清楚少山君算是師長一輩的人物,但當她收了劍含笑望來,俱是心神一蕩。不少直爽的小姑娘更是尖叫出聲,一股腦擁上去将她熱情圍在當中。

鐘妙笑嘻嘻地摸摸這個又拍拍那個,哄得小姑娘們心神蕩漾,個個發誓非要做劍修不可。

鄭天河倒吸口氣:“還好少山君是位女子!否則天下的男修就該飲恨了。”

他沒聽到顧昭答話,回頭望去,就見這兄弟臉色沉沉。

鄭天河與他做了三年室友,自然知道他是什麽性子,玩笑道:“吃醋啊?現在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了吧?少山君的唯一弟子。”

顧昭搖搖頭,上前維持秩序。

鐘妙見到他也頗為高興。

這三年間種種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在外腳不沾地地奔波,少有能安穩待在育賢堂的時候,只能從其他先生那裏追蹤徒弟的消息,猛然間認真一看,竟然已經長了這樣大。

不過好在事情暫且算是告一段落,她也能回來當當先生,教教孩子們劍術。

她輕咳一聲,笑道:“好啦!你們都各自回到位置上去!咱們這就開始上課了!”

鐘妙教的是一套基礎劍法,不算很強,但勝在容易上手。

在她看來,倘若突然拿出套極難的劍法,雖然看着好似顯得先生水平很高,但真的教起來反而會打擊學生信心。不如從容易的開始,弟子們慢慢學進去得了趣味,自然就會鑽研下去。

每個弟子面前都放着一座小巧法器,弟子只需跟着法器投影出的人像模仿招式就行,鐘妙背着手在場中行走,偶爾糾正幾個過分的錯誤。

顧昭剛學劍術時就練過這一套,只是他今日心神不寧,動作也只能算過得去,直到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輕輕向前一推。

“肩部帶動手臂,好,這麽做便對了。”

顧昭猛然回神,恰好望見鐘妙的袖子,她大概來得極匆忙,裏頭的繃帶都松垮了,一點血跡濺在外頭。

鐘妙順着他目光看去,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捏了訣将血跡消去了。

顧昭低聲問道:“師父這回會呆多久?”

“大概會有一陣子吧,”鐘妙笑,“放心,至少一個月是有的,我聽說你已是築基後期了?修行上可有什麽不明白的?還是老樣子,直接來找我就是。”

但倘若不是修行上有不明白的呢?顧昭心想,也能來問問你嗎?

比如為什麽要摻合進中州的權勢更替卻從不為自己牟利,比如這次又是陷入怎樣的險境才會受困在外足足半年不回,比如師父到底想要什麽又在追逐什麽——他聽說金丹以上的人一生都在追逐着自己的道心,師父的道心到底是什麽?

先生們說他該尋找道心了,但顧昭扪心自問,卻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他想要變強,卻無法為了變強割舍一切。

這兩年,許多在争鬥中失去家族的弟子選擇依附顧昭。他似乎擁有了從前不敢想象的權利,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做,只是繼續扮演着好師兄,反而得到不少美名。

因為鐘妙在看着他。

即使鐘妙只是向天平這端放上輕輕一個目光,也能牽住他收回向另一端下注的手。

顧昭剛想開口,鐘妙已經向下一個弟子那兒走去了。

一堂課下來,弟子們俱是興奮不已,下了課還聚在一塊嘀嘀咕咕聊些什麽。

有個女弟子小聲道:“你們注意到沒有?少山君手上綁着繃帶诶,這叫什麽來着?我上次在癡情散人的話本裏看到……”

另一個女弟子搶答道:“這叫戰損!我知道!戰損美人!”

幾個女弟子嘻嘻嘻嘻笑起來,又有一個說:“少山君人原來這樣溫柔,他們還總愛說劍修是個木頭,可見是不對的!”

有個小姑娘紅着臉說:“少山君方才摟着我教我怎麽擺劍招呢。”

小姑娘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做一團。

鄭天河長到十六七歲也還是個鋼鐵直男,他心中困惑,小聲問顧昭:“這是哪來的說法?難道受了傷反而更受人歡迎些?昭弟,你明白她們什麽意思嗎?”

顧昭壓根沒在聽他說什麽,面上露出些憂色。

鄭天河覺得他實在操心太過,當即寬慰道:“你就別擔心了,你師父可是少山君啊!她能有什麽事?你沒聽他們說嗎?哪怕你遇上了邪祟,只要喊出少山君的名號就能将它們吓跑!”

顧昭本就心煩,聽他這麽一說更是不耐,随便找了個借口就走。

所有人都在這麽說——

“那可是少山君啊!少山君能有什麽事?”

“只要少山君在就好了!少山君有什麽做不到的?”

“邪祟有什麽可怕的?只要少山君一劍過去!”

可她在流血,難道沒人看到嗎?她在流血!

有一回顧昭去見師父,正碰見她向臂上纏繃帶,鐘妙已是摸到化神邊界的強大修士,在這等傷勢下也露出些疲憊來。

鐘妙并不願意多講,顧昭纏了許久才得知那是一種極嚴重的蛇毒,鐘妙用自己的胳膊換下了同伴的頭,見顧昭臉色難看,還玩笑道:“逐鹿怕是以後不能給你切肉用了,下回師父替你找過柄劍,你喜歡什麽樣的?”

那是顧昭頭一回沖鐘妙發脾氣。

少山君有什麽做不到的呢?所以你們便這樣理所應當将一切壓在她身上,叫她疲憊奔波。

顧昭悶頭走了幾步,轉頭向鐘妙的洞府沖去。

洞府的禁制一如三年前對他敞開。

顧昭沖到門前才醒過神來,他唾棄自己脾氣來的毫無道理,但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恭恭敬敬在門口請安,卻是一片寂靜無人回話。

鐘妙在他面前從來不擺師父的架子,顧昭心下咯噔一聲,當即推門而入,被滿室藥味沖得皺眉。

一地血跡,藥罐與繃帶滾得到處都是,幾件染了血的衣裳也丢在一旁還未收拾,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鐘妙是如何匆匆掩蓋傷勢。

顧昭眉頭越皺越緊,大步沖向裏間,猛地推開門,卻見鐘妙背對着他倚在案上,已經睡熟了。

她睡得并不安穩,肩上的繃帶都松垮了露出猙獰傷疤,宛若一尊玉做的雕像上有了裂紋。

顧昭像是被人定在原地。

也不知站了多久,倒退數步落荒而逃。

作者有話說:

顧昭:他們只關心師父飛得高不高,只有我心疼師父。

(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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