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老正于雅室內品茶。
上好的百年霜葉,因葉脈展開後如同霜花得名,有市無價的好東西,十年間統共也就采這麽一小撮,育賢堂下頭的掌櫃剛一得來就呈上做孝敬。
這就是權勢的好處了。
胡長老早年做散修時就知這世道向來強者為尊,但他天賦一般,所謂莫欺少年窮也就是句笑話。好在因緣際會中搭上了謝家的大船,才有幸嘗一嘗權勢的滋味。
他是謝家掌控育賢堂的一步棋,但胡長老心裏清楚,如今育賢堂只是避着他,未必是怕了他,不過賣謝家一個臉面多有容忍罷了。
也因此,當謝家略作表示時,胡長老當即應下這樁差事,不僅是為了向主家表忠心,更重要的是借此狠狠打壓鐘妙的氣焰,顯出自己的掌控力來。
戒律堂一向很不把他當一回事,之前就幾次要抓他的錯處,胡長老深恨這群人自恃身份,只能找了幾個同樣依附謝家的小家族子弟偷偷行事,其中便有族孫胡兆明。
說是族孫,不過是個五服外的旁系子弟,至少在他考入育賢堂之前,胡長老從未聽過這門子親戚。
血緣上不夠親近,行事作風上倒頗得家傳,對着胡長老這麽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長輩端出了對待祖宗的态度,做起髒活來也是一樣的喪良心。
胡長老平日裏對着世家大族伏低做小慣了,有時還要遭那些公子小姐訓斥,雖說這些年在外是聲音大了,但育賢堂卧虎藏龍,就算嘴上客氣,那些老資格對他也并不很看得起。
胡兆明正是搔到了他的癢處,因此即使他知道胡兆明私下裏很喜歡做些小動作也不以為意,不過是敲詐騷擾幾個無背景的弟子,能翻出什麽浪。
就算這次稍微出格了些,難道鐘妙還敢為了幾個凡人的性命同謝家對上麽?
胡長老自得一笑,将茶盞倒置,欣賞着杯中舒展的葉脈。
忽的前廳一陣噼啪亂響,一個小童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嘴上還喊着:“真君!大事不好了!”
胡長老劈頭砸去一塊墨錠,喝道:“沒禮數的畜生!當心你的舌頭!”
那小童本就怕得發抖,被他呵斥更是心慌,流淚道:“真君!不好了!戒律堂的人來了!正在山門前請真君您出去詳談!”
怎麽來得這樣快?胡長老心中嘀咕,不過也不妨事,此事本就不可能瞞過戒律堂。想來是獸苑那邊的弟子提早發現了屍身,按照規矩,有弟子出了意外是應當知會各長老一聲。
更何況就算真是懷疑到自己身上又如何,所謂死無對證,只要胡兆明一口咬死是那小子自己非要進獸苑,戒律堂頂多讓他吃上些皮肉之苦,到底還是只能把人放了。
胡長老整了整衣袖,端起一派氣度出門,對着為首的持節使睨了一眼,正想開口質問,就見那幾位向一旁讓開,露出空地上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胡長老驚疑不定地前行一步,又狀似不忍地側過頭:“這……這是怎麽回事?”他呵斥道,“怎麽?!育賢堂花了大價錢養你們,竟然連個弟子都看護不住嗎?”
他心下暗惱,沒想到胡兆明那小子做事做得這樣不幹淨,也不知還有兩個去了哪,但願是被吃了個幹淨。
胡長老有心想弄清楚死的是哪個,裝若無意轉頭又瞧了一眼。
看着是不是過高了些?似乎哪個都對不上,心中疑惑着,就見那團東西掙紮着翻過臉來
——竟是他的族孫。
為首的持節使客客氣氣道:“胡兆明冒充持節使脅迫弟子,以長欺幼,意欲傷同修性命,數罪并罰,處兩百鞭作退學處理。已處罰完畢,特向您告知。”
胡長老這下是真的面上失了顏色。
他沒想到胡兆明竟能廢物至此,不過是三個剛入門的弟子,沒整治幹淨也就罷了,居然還叫人拿住送戒律堂。
但此事他萬萬不能認下,胡長老一甩袖子怒道:“血口噴人!你們戒律堂是要翻了天嗎?竟敢拿着些捕風捉影的事往老夫的族孫身上扣!”
為首的持節使拱手道“不敢,不過按規矩辦事,若無确鑿證據又豈敢深夜叨唠長老?鐘真君與諸位長老正于長老院等您,胡長老,請。”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
胡長老一張臉紅了白,白了紅,他心知事情多半已敗露,戒律堂一向獨立于長老院外,從來只會按規矩辦事,最是頑固不靈,恐怕今日真叫他們拿到了錯處。
為首的持節使傳完口谕便定定站在原地盯着他,兩翼隊伍一字排開,手俱摁在了劍上,竟是一副押解犯人的做派。
自從依附謝家以來,胡長老便再未在外受過這樣的氣,他本就多疑善妒,縱使旁人好好說話也能挑出十幾個錯來,如今叫人這樣冷言冷語一激,更是怒火沖頭。
他知道鐘妙不懂規矩,卻不料她竟敢将事情做得這樣難看。
胡兆明就是再廢物也是他的族孫,鐘妙敢叫人這麽光明正大地送來,不亞于向他臉上抽了個響亮的耳光。
黃口小兒竟敢輕狂至此!
他不願再看上一眼,當即一揚袖子沖出門去,要找鐘妙理論理論。
胡長老一腔怒火沖進長老院,諸位長老已到了個齊整,鐘妙自然也在其中,正端着茶盞細細撇去茶沫,身旁坐着三個孩子——竟是一個也未死!
不僅未死,看着連傷得都有限,還有幾位醫修在旁開方子。
而他的族孫,胡長老閉了閉眼,他就是平日裏将胡兆明作一條狗用,能這麽可心的狗腿子也難有,他不信三個孩子能拿下一個高階弟子,自然是鐘妙動的狠手。
當下怒喝道:“鐘妙小兒!你好大的膽子!”
鐘妙端詳着茶盞,仿佛要從這雨過天青的釉色中勘破什麽大道。
胡長老氣得肺炸,他早就看出鐘妙不是什麽好東西,什麽勞什子少山君,幾個鄉野之人吹捧吹捧,真就将自己當成個人物。
世家大族講究顏面光彩,講究端着和善面孔作利益交換,縱使背後互捅幾刀,面上也要和氣生財——這才是上流的做法。
這次本也是如此,不過收拾幾個弟子,都是凡間界來的孩子,既無故舊,更無靠山。
他知道顧昭是鐘妙的徒弟,但那又如何,受了傷的可是謝家小公子,世家嫡系的尊嚴豈是一介凡人可以踐踏的?
一個小小客卿長老,難道不應當老老實實前來拜山頭賠罪,還敢為一個剛入道的徒弟心生什麽不滿麽?
卻不料鐘妙這等雷霆一擊,恰似兇獸闖進人群之中,要将滿座衣冠撕個粉碎。
胡長老先是驚懼,後是震怒,當下伸手一抓就要将她拽過來。
鐘妙左手輕掃将氣勁卸去,臉上露出些無聊神色,倒像是撣去蚊蟲,一雙眼睛還在望醫修那邊的方子。
他何時跌過這麽大的面子?旁邊的幾位長老雖說手上還拿着玉簡在看,胡長老分明見到這幾個沒眼色的許久未翻一頁,顯然是在看他笑話。
胡長老胸口被怒火頂得突突直跳,厲聲喝道:“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傷我族孫?!”
鐘妙終于讀完方子,遺憾放下茶盞,帶了些不耐地轉頭看他。
“那又是誰給了胡長老膽子,妄圖重傷育賢堂弟子?”
胡長老冷笑:“你不必同我打什麽口舌機鋒,一個鄉野丫頭,僥幸得了長老之位便輕狂起來,你可知中州是誰的地盤?不守規矩的東西,老夫就是對你寬宏太過!”
“寬宏?”鐘妙笑了,“胡長老,恐怕不了解育賢堂規矩的那個人是你。”
她緩緩起身。
“育賢堂建于正道将傾之際,以‘育天下賢才,衛正道蒼生’立志,距今已逾千年。”
“世家大族?可笑,五百年還查無此人,到了今日就敢講起‘血脈傳承’了,怎麽,再過上幾年,是不是還要拉個虎皮充大旗,說什麽皇權天授?”
鐘妙一步步走來,身上的氣勢也逐步攀升。
她平日裏總是笑盈盈,相貌又生得小,看着倒像個混進大人堆裏的小姑娘。
但當她冷下臉色,才叫人驚覺,她究竟是憑着什麽一人一劍贏下摘星大會魁首,又是如何以魔修邪祟的累累屍骨,鑄就少山君之名。
胡長老經營多年,習慣用那一套身家背景的體系看人,雖說鐘妙有個少山君的名頭,但他始終覺得不過是個空名,哪裏能同世家子弟或大派傳人相比。
他方才放狠話,未免沒有想借了謝家壓她一頭的心思,只要一步退,便能步步退,縱使他這些年修為無寸進又如何?一個鄉野來的丫頭,照樣得對他低頭。
但他大錯特錯。
胡長老在名利場裏呆久了,便覺得世家大族是極厲害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此時鐘妙站在他面前,再一次喚醒他直面高階修士的恐懼。
鐘妙輕輕一笑。
“胡長老,好叫您知道,”她五指收攏,将長空抓在掌心,“育賢堂的規矩從未變過,過去不曾,将來也不會。”
“比武場見。”
一柄玄底鑲金的戰旗獵獵展開。
鐘聲嗡鳴。
作者有話說:
胡長老:你可知我是balabala……
鐘妙:閉嘴挨打(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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